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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入秋之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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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日头热得人越发难受,秋老虎裹着黏腻的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风吹在人身上,没有半分清爽,反而更添烦躁。孙府的庭院里,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这座宅院愈发沉寂,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儿,与燥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唯有偶尔从院外传来的零星枪响,提醒着这乱世的动荡,从未远离。
一整个夏天,孙承禄身子都未见好转,花柳之毒早已深入骨髓,缠得他日夜不得安宁。每日里除了偶尔咳嗽,便是沉沉昏睡,连睁眼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往日里的张扬与傲气,早已被病痛折磨得消失殆尽。他卧在床榻上,被褥凌乱,沾着药渍与汗渍,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异味,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却泛着青紫色,双眼浑浊,连睁眼都要用尽全部力气,唯有蹙起的眉头,泄露着身体的剧痛。偶尔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含糊的呻吟,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稍不留意,便会熄灭。
府里的下人按照吩咐,每日按时端来汤药,换洗衣物,却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不敢有半分肌肤接触 —— 毕竟这花柳之毒,是沾染不得的,那是比瘟疫都让人忌惮的脏病,没人敢拿自己的身子冒险。汤药喂到嘴边,他也常常无力吞咽,大多时候都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衣襟,也浸湿了身下的被褥,将那股难闻的气味,又添了几分浓重,这般狼狈模样,再无半分昔日少爷的体面。
晚香自始至终没有踏足他的屋子半步,在她眼里,孙承禄不过是个能给她带来片刻安稳的靠山,如今这靠山倒了,浑身沾满了脏病,毫无利用价值可言,心底只剩对这份 “无用” 关系的厌弃。这些日子,她早已悄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那些攒下的财物仔细收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离开这座牢笼般的宅院,远离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再也不回头。
暮色渐浓,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整个孙府裹了进去。
晚香就是这个时候,终于迈步进了孙承禄的屋子。刚一推开门,那股混杂着药味、汗味与病气的恶臭,便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一团,嫌恶地扇了扇手,仿佛那空气里都沾着洗不掉的污秽。她没有靠近床榻,只是隔着远远的一段距离,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蜷缩在被褥里的男人,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伺候的下人见她进来,连忙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劝阻:“晚香小姐,您还是快些离开吧,少爷这病沾不得,仔细您的身子。”
晚香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轻蔑:“我自有分寸,用不着你多嘴。你喂完药了,就赶紧下去,别在这碍眼。”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漠,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下人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那股难闻的气味,在空气中越来越浓烈。晚香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刻薄,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字一句,都扎在孙承禄的心上:“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着。我来,不是来看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跟你温情叙旧的,只是来告诉你,我要走了。”
孙承禄用尽力气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却还是认出了她,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想要说些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盯着她,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是徒劳地动了动,最终无力地垂落。
晚香见状,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字字诛心:“怎么?想留我?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这副德行——一身脏病,人不人鬼不鬼,还想留住谁?当初我跟着你,不过是图个安稳,图你能给我几分体面,可你呢?除了浪荡挥霍,染一身脏病,你还能做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丑陋的红疹,眼底的厌恶更甚,语气里的嘲讽也更浓:“你以为我会像那些愚蠢的下人一样,守着你这副烂摊子,陪着你一起烂在这里?做梦!我早已把东西收拾好,把该拿的都拿了,够我安安稳稳走很远的路,至于你,就留在这里,在这肮脏的病榻上,苟延残喘,慢慢等死吧。”
晚香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你这般浪荡好色,落得今日这般下场,都是你自找的。”
这场“告别”,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孙承禄的心里。他猛地瞪大双眼,双手死死抓住床沿,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嘶吼,想要挣扎,却只能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浑身颤抖,嘴角溢出一丝污血,模样愈发狼狈不堪。他死死地盯着晚香,眼里满是愤怒,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晚香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半分怜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转身便走。她早已打包好的包裹,就放在门口,拿起包裹,没有丝毫留恋,径直推开门,消失在茫茫夜色里。那扇门被轻轻带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留下满室的恶臭、药味,以及那个在病榻上挣扎、绝望的男人。
院外的风声更紧了,枪响也愈发清晰,乱世的硝烟,已经悄然弥漫到了这座深宅。下人们依旧按部就班地做事,却个个心不在焉,没人敢提起院外的动静,更没人敢把孙承禄的真实状况,告诉卧病在床的孙秉山。他们都清楚,老爷如今身子孱弱,若是得知儿子得了这般脏病,又恰逢乱世动荡,恐怕连最后一丝精气神都会被抽走,到时候,这座宅院便再无支撑,彻底散了。
夜色渐深,孙承禄的咳嗽声渐渐微弱下去,他瘫软在被褥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脸上再无半分神色,唯有那难以忍受的剧痛,还在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还在承受着这无尽的煎熬。而那扇被晚香关上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就像他早已注定的结局,灰暗、绝望,再无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