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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晚香的离开 ...

  •   晚香的离开是负责伺候东跨院的小丫鬟先发现的。往日里晚香看重体面,每日天不亮便会让丫鬟梳洗打扮,可那一日,院门虚掩着,推进去一看,屋内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值钱的首饰、衣物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铺,连半分留恋的痕迹都没有。小丫鬟吓得连忙禀报福安,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下人间。
      “听说了吗?晚香小姐走了,连夜走的!”
      “可不是嘛,屋子都搬空了,值钱的东西全卷走了,哪还有半分从前的样子?”
      “也难怪,少爷得了那样的脏病,她哪里还肯留下来伺候?不过也太绝情了些,往日里少爷可是最疼她了,竟然就这样走了。”
      下人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有惊讶,有鄙夷,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这些话传进许知薇耳中时,她正坐在廊下,看着苏阿招小心翼翼地剥莲子,指尖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温顺,剥好一颗就放在她手里。
      阿招也听见了下人们的议论,剥莲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许知薇,眼底带着几分怯意,小声问:“姐姐,晚香……真的走了吗?”

      许知薇抬手,拂去阿招发间的碎发,语气平淡得没有半分波澜:“走就走了,与我们无关。”
      于她而言,晚香本就是孙承禄带回来的外人,没有正规的聘娶流程,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敬茶都不曾有过,不过是借着少爷的势在府里风光了一段时日,如今孙承禄如此模样。树倒猢狲散,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所以她既不鄙夷晚香的凉薄,也不惋惜那段本就虚假的关系,更谈不上在意。转头便吩咐身边的颂清:“把她住的东跨院锁起来,屋里剩下的零碎东西清点清点,分给下人,别声张,往后也别提这个人了。”
      一句话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下人瞧着,心里暗自佩服——这般变故,少奶奶还能如此镇定,处置得妥妥当当,比府里许多男人都要沉稳可靠。阿招也悄悄松了口气,将剥好的莲子全放进许知薇手中,眼底的怯意少了几分,多了些依赖。
      而孙承禄,也在这几日里一日比一日糟糕,每日里除了无意识的呻吟,便是沉沉昏睡。许知薇没有苛待他,该送的汤药、该换的被褥,一样不少,只是她极少亲自过去,他们本就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守活寡这些年,心早已冷透,如今对他,也只剩一份维持孙家体面的本分。
      这日深夜,送药的下人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少奶奶,不好了,少爷……少爷没气了!”
      孙承禄就这么走了,走得安静又狼狈,一身污秽,连一句遗言都没有,仿佛他这一辈子的张扬,都只是一场泡影。
      消息传来时,许知薇正和阿招坐在灯下一起绣着帕子。阿招手里的针线猛地扎在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她身子一颤,下意识往许知薇身边靠了靠,声音发颤:“姐姐,他……”
      许知薇放下手中的针线,拿出帕子擦掉阿招手上的血珠,凑过去轻轻地吹了吹,低声道:“别怕,有我在,天塌不下来。”她的语气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震惊,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心底里,却有一丝淡淡地、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不是难过,也不是不舍。只是觉得这场维持了几年的、名存实亡的婚姻,终于彻底画上了句号。她守活寡这些年,盼的从不是他的回头,只是一份清净,如今他走了,那份捆绑在她身上的那道名义上的枷锁,总算松了些。可这份松动,又未免来的太过沉重,伴着孙承禄这荒唐一生的落幕。
      起身之后,许知薇立刻着手安排后事。她心里清楚,孙承禄的病是见不得人的丑闻,丧事若是大操大办,传出去只会让孙家颜面尽失。更何况目前孙秉山身子孱弱,儿子去世是不小的打击。于是她压低声势,不办大丧,不通知亲友,只吩咐下人备下一口薄棺,将孙承禄收拾得干净体面。虽一切从简,却每一步都想的很周到,做的很稳妥,没有半分疏漏。
      她亲自清点物资,安排下人守灵,反复叮嘱所有人严守秘密,不许在外乱嚼舌根;又让人悄悄联系了一处近郊的坟地,定下出殡的时辰。偌大的孙家,因为她的镇定处事,没有丝毫混乱,下人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但谁都清楚,如今的孙家,全靠许知薇一人撑着。
      阿招始终跟在她身边,帮着递东西、传吩咐,哪怕心里依旧害怕,却也鼓起勇气。她知道,许知薇这时候需要人陪着,而她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帮她分担一些。偶尔许知薇停下歇口气,阿招便会递上一杯温茶,轻轻的帮她捏一捏肩膀,小声说:“姐姐,你歇会儿吧,别累着了。”许知薇看着她眼底的关切,嘴角会轻轻弯一下,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发,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温柔,只给了阿招一个人。心底的那丝空落,也在阿招的陪伴里,淡了很多。
      一切处理完毕,定了第三日清晨出殡,就近安葬,不求风光,只求安稳。
      可谁也没料到,偏偏就在出殡这一日,天彻底变了。
      天将蒙蒙亮,棺木刚抬出门外,纸钱刚刚撒下,街道尽头突然传来尖锐的枪声,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越响越密集,震得人耳膜发疼。这时全城的百姓还都在沉睡,清脆的枪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百姓们被猛地惊醒,有的衣衫不整、有的赤着脚,慌慌张张地从家中跑出,哭喊着四处奔逃;沿街的店铺本就是关着门休息,守店人听到枪声,连忙加固门板、锁紧门窗,连平日里赶早出摊的小贩,也吓得连家当都顾不上收拾,连滚带爬地往家里跑,革命军入城的消息如同惊雷,转眼就传遍了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枪炮声越来越近,烟尘四起,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往日的安稳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孙家的出殡队伍僵在原地,抬棺的下人们吓得浑身发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许知薇扶着同样发抖的苏阿招,抬头望向烟尘弥漫的街口,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心里也怕,可看着眼前的混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来。她心里明白,宣统三年的江山,终究是在这一日,塌了。
      孙承禄一生荒唐风流,最终,竟连一场安稳的葬礼都求不到。许知薇望着那口简陋的薄棺,心底掠过一丝感慨,他这一辈子,贪慕虚荣,沉迷风月,终究落得个无人惋惜、草草下葬的下场,实在是可悲。可这份可悲,与她无关,她能做的,就是替他料理好这后事,也算尽了这名义上的夫妻情分。
      许知薇当即定了主意,对着下人吩咐:“快,抬棺材的人快走,就近下葬,不要停留,葬完立刻回府,谁也不许在府外逗留!”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慌乱中的下人听到她的吩咐,渐渐镇定下来,抬着棺木快步往坟地方向走去。
      混乱之中,许知薇始终紧紧牵着阿招的手,指尖的力道从来没松过。阿招紧跟着她,眼神里的慌乱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安定。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间,许知薇便是她的避风港,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匆匆安葬完毕,一行人火速回府,关上府门,家中的护院握着刀守在门口,才算暂时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府内早已人心惶惶,下人们个个面带惧色,紧紧的盯着关上的大门,生怕外面的乱兵闯进来。
      卧病在床的孙秉山,早已被外头的枪炮声惊醒,他身子本就虚弱,被这此起彼伏的枪声扰得心神不宁,躺在床上不住地叹气:
      “外头这是怎么了,我听见打枪了,一声接一声的。”
      “回老爷,革命军打进城了。”福安连忙上前,帮他掖了掖被角,低声说道。
      “革命军?”孙秉山喃喃着,眼神涣散,“要变天了....要变天了...”说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又急着问“承禄呢?可在家里?外头这么乱,他可别在外头闯祸。”
      “...老爷放心吧,少爷....少爷他在房里休息呢。”福安眼神闪烁了一下,硬着头皮答道。
      可他紧皱的眉头,让孙秉山始终放心不下,或许知道自己儿子的品性,不可能乖乖待在房里,或许是福安那一瞬间的沉默出卖了他,孙秉山猛地就要撑着身子坐起来:“既然如此,我就去看看他。”
      福安连忙扶住他,急声道:“老爷您慢点,少爷睡了,您先安心休息,待少爷睡醒,我就让他来看您,好不好?”
      孙秉山却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非要见到儿子才能安心。他轻轻点点头,又缓缓躺下,咳了两声,轻声说:“好,好,你去把知薇喊来。”
      福安点点头,转身出去传话。没一会儿,许知薇就走进了屋。
      “公爹,您唤我?可是身子不舒服?”她走上前,轻声问道。
      “好孩子”孙秉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公爹就是待着烦闷,外头的枪声一直响,心里慌,喊你来唠唠家常。”
      他嘴上这么说,目光却落在许知薇身上的素白衣裳上,心里的更加不安,他记得这些日子家中并无人去世,她穿素白做什么?立即对着屋里的下人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跟少奶奶说。”
      下人都退出去后,孙秉山看着许知薇,沉声道:“孩子,你骗不了我,承禄到底在哪?”
      许知薇沉默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减轻这老父亲得知真相后的悲痛。
      孙秉山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他猛地提高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你去把这个逆子找来!我今日一定要见到他!”
      许知薇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公爹,承禄他....他三日前就去了,儿媳一直没敢告诉您,是怕您身子受不了这个打击。”
      听到这句话,孙秉山眼泪瞬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太过悲伤,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双手紧紧攥着被子,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半天,他才勉强稳住气息,声音沙哑地问:“怎么好好地,人就没了?”
      许知薇不忍心告诉老人全部真相,可又心疼他被蒙在鼓里,犹豫了许久,才轻声说:“承禄病了,病了好几个月了,一直喂着汤药,却也只是吊命,身子不见好转。”
      “病了?”孙秉山不敢置信,“他之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得这么重的病,说走就走了?”
      许知薇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说了实话“爹....承禄他染了花柳病....”
      听到儿子死因,孙秉山猛地扬起头,大叫一声:“逆子!逆子啊!!自作自受!!真是自作自受!我的儿啊...荒唐!太荒唐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痛苦,难以言说,孙秉山心里清楚儿子变成这样,也有他的责任——他从小就没了母亲,自己总觉得他可怜,虽然不算宠溺,却也从来舍不得严厉管教,才让他一步步走上了歪路。
      “知薇啊,”孙秉山抹了抹眼泪,声音里满是愧疚,“我没脸面对你啊,我们孙家与许家是世交,我与你爹在你们还小的时候就为你们定下亲,原想你们二人成婚,我们两家会亲上加亲,可不成想,这不争气的儿子,只知沉迷那烟花巷柳,荒废时日。后来你爹娘相继去世,你爹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要好好待你,我将我孙家交由你打理,原以为是为你好,可没想到,承禄竟然不争气到如此地步,染上了这样的脏病回来....”
      看着孙秉山泪流满面、喃喃自责的样子,许知薇终究也落下了眼泪。她不是哭孙承禄,是心疼这老人本就虚弱,还要为儿子的荒唐向她道歉,她摇摇头说道:“公爹,事情到了这一步,怎么能怪您呢?您千万别这么说。”
      孙秉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托付:“知薇啊,孙家以后就靠你了,不管将来外头世道怎么变,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福安打小与我一起长大,忠心可靠,希望你以后多善待他。生意上的事,孙家的铺面、地契,都在书房隔间的抽屉里,其余的事,你全权做主就好。”
      “爹,我不要做这些,”许知薇红着眼眶,连忙说道,“您会好起来的,等您好了,孙家还得您撑着才安稳,我还要好好孝敬您呢……”
      孙秉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傻孩子,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我交代你的话,你都要记住了!”
      外头的动荡,儿子的死讯,一件接一件,像巨石一样砸在孙秉山的心上。他苍老的脸上没了半点血色,眼角的皱纹拧在一起,呼吸都变得微弱,眼泪无声滴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浑浊的眼神缓缓放空,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仿佛穿过乱世的烟尘,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胖乎乎的肉团子——孙承禄刚学会走路时,穿着虎头鞋,扎着小揪揪,跌跌撞撞扑到他怀里,伸着软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抱”,那声音软得能化出水来,是他这一辈子最珍贵的暖意。可转瞬之间,那个黏人的小团子,就长成了荒唐浪荡的模样,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一遍又一遍低声喃喃:“儿啊……我的儿……爹对不起你……”
      每一句话,都用尽了他残存的气息,他的手缓缓垂落,气若游丝的一句:“你去吧,我困了,想睡一会了。”
      许知薇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声音哽咽:“公爹,您说的我都记住了,您安心休息。”
      话音刚落,孙秉山便轻轻叹了一声,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不过两个时辰,福安去查看时,发现孙秉山已经没了气息。
      一日之间,丧子、国乱,双重打击之下,孙秉山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悲痛,撒手人寰。
      窗外枪声还在继续,风声呼啸,这座曾经光鲜亮丽、声势显赫的孙家大院,不过五日时间,就连丧两主,轰然倾塌。苏阿招再也忍不住,靠在许知薇肩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嘴唇,浑身微微颤抖。
      许知薇轻轻抱住她,手掌顺着她的后背轻轻安抚,声音轻而坚定,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承诺:“阿招,别怕,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会护着你,绝不会让你受委屈。”此刻心底的情绪终于浓烈起来——有孙家覆灭的沉重,有对未来的惶惑,却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还有对身边这个人的笃定。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守着空宅、无依无靠的孙少奶奶,她要护着阿招,在这乱世里,寻一条生路。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守了这么多年的活寡,如今终于不用再守,只是代价,是整个孙家的倾覆,还有一场席卷天下的乱世。
      她轻轻握紧阿招微凉的手,指尖相触,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与力量。
      往后的路再难,再动荡,她们也会一起走下去,彼此依靠,彼此守护,在这乱世之中,寻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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