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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入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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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之后,风一日比一日暖,孙家的日子却依旧浸在说不清的沉闷里。
孙秉山的身体时好时坏,多数的时候都是躺在床上有气无力,连正厅都很少去了。府里大小事务都压在许知薇的身上,她比从前更忙,却鲜少在人前展露疲态。阿招依旧跟在她身边,研纸、磨墨,得空还琢磨些可口的点心汤羹,捧到她面前。
这一日,孙家的清晨被前院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打破,连廊下的海棠花,都似被这戾气扰得垂落了几片花瓣。
许知薇刚理完半本账目,阿招正替她研墨,颂清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地回禀:“少奶奶,前院方来传话,有个男人找上门,说…… 说要见苏姨娘,是苏姨娘的父亲。”
“爹?”
阿招手里的墨锭 “当啷” 一声掉在砚台里,墨汁溅在她的衣摆与袖口上,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微微发抖,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
是他。
那个把她卖掉、换了赌资的爹,竟然来孙家了。
许知薇放下笔,取了帕子擦拭她手上的墨汁,握住她发抖的手,声音稳而沉:“别怕,我同你一起去。”
福安已将人领到偏厅等候。
阿招的父亲苏大穿着一身破旧短褂,头发乱糟糟的,双眼布满血丝,佝偻着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厅堂正中央挂着的画,见脚步声,他猛地转头,见到前来的许知薇与阿招,如同看到了行走的钱袋子,两眼放光,像一只恶鬼紧紧抓住阿招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
“招儿,阿招!救救爹,救救爹,现在只有你能救爹了。”
阿招没有挣开,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苏大见她不说话,又往前凑了一步,急声道“阿招,就三十两,你给爹三十两,爹这次还清赌债,再也不赌了,真的!””
阿招瞪大眼睛,眼泪终于掉落:“三十两?爹,我哪来的三十两啊?您把我卖到孙家,不是拿到钱了吗?当初您说,卖了我换钱还赌债,怎么如今又有三十两啊?”
“是爹的错,爹不小心,被小偷偷去了,阿招,你信爹这一回...”
“爹,您知道吗?”阿招轻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福伯带我回孙家的时候,路过赌坊,我看到您在里面坐着,笑得很开心,您真的拿那笔钱还赌债了吗?”
看到阿招揭穿了自己的谎言,苏大脸上的假惺惺瞬间碎裂,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脸上挂上了一抹不耐与凶狠:“苏阿招!别跟老子说这些有的没的!老子养你一场,把你送进孙家享福,是老子给你的好命!今天不给银子,我就闹得你们孙家身败名裂!”
阿招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我没有银子…… 你走吧,别再闹了……”
“没有?你是孙家的人,孙家有!今天不给,谁都别想好过!”
这话一出,围观的下人窃窃私语,目光落在阿招身上,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热闹的。
晚香不知何时也来了,立在廊下,一脸 “疼惜” 的模样,开口却句句带刺:“呦,这事儿倒是新鲜,看着苏姨娘平时在孙家悠然自得的,没想到还有如此苦的身世。”
她这句话更是要坐实阿招在孙家享福的名声,使阿招此刻的处境更加难堪。
阿招看着眼前这被赌瘾吞噬得如同恶鬼一般的父亲,听着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心头无力又苦涩,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地开口:“爹,我没有钱,也不会给你三十两。你若是再闹,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再也不见你!”
许知薇一直沉默不语,看到阿招情绪如此激动,甚至要以死相逼,匆忙起身,走到她身边,抬眼冷冷看向苏大。
“阿招现在是孙家的人。你当初收了银子,签字画押,她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沉静,“你今日来,无非是想要钱。
苏大眼睛一亮,打量着眼前衣着华贵、气度沉稳的人:“这位就是孙家少奶奶吧?我是阿招的亲爹!我养她一场,如今她在你家做姨娘,吃香的喝辣的,总得给她老子拿点银子养老吧?我也不多要,三十两银子,少一两,我就堵在你家大门外,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孙家娶的妾,是怎么忘本的!”
晚香上前凑到许知薇身边,看似是来劝架,眼底却藏着看热闹的笑意,柔声道:“少奶奶,这事儿可大可小。毕竟是苏妹妹的亲爹,若是闹大了,传出去,丢的可是孙家的脸面,旁人还要说咱们孙家苛待下人呢。”
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 “阿招出身卑贱、连累孙家”,想趁机落井下石,看阿招的笑话,顺带也给许知薇添堵。
许知薇淡淡地瞥了晚香一眼,没理会她的挑拨,回头看了福安一眼。
福安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子,递了过去。
苏大连忙伸手要接,许知薇却轻轻按住银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冷得像冰:“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拿了银子,从今往后,阿招与你再无瓜葛。你若再来闹,我不但报官把你丢进牢里,你欠的那些赌债,我也会一一让人送到债主手上。到时候,是被人卸胳膊卸腿,还是沉河喂鱼,你自己掂量。”
苏大被她眼神里的寒意慑住,愣了一愣,终究不敢再多嘴,一把夺过银子,在手中掂了掂,慌忙揣进怀里,讪讪地快步走了。
围观的下人陆续散去,晚香看着两人,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阴翳,假惺惺地劝道:“少奶奶,今日真是受委屈了,也可怜苏妹妹。只是这苏妹妹的父亲,怕是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日后还要多留心才是。”
“不劳姑娘费心。” 许知薇语气冷淡,扶着浑身发抖的阿招,转身往正院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晚香。
回到正院,阿招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
许知薇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将阿招轻轻揽进怀里。
“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他走了,不会再来了。”
阿招埋在她肩头,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哽咽,细细碎碎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一声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许知薇没有劝她别哭,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是在说:我在,我在这里。
哭了很久,阿招才慢慢止住。她红着眼眶从许知薇肩上抬起头,声音沙哑干涩:“姐姐……我不是他的摇钱树。我不是。”
“我知道。”许知薇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你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连累你,不该让他来闹,让你为难……”
许知薇望着她,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傻瓜,跟你没关系。是他贪心不足,不是你的错。往后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他来欺负你,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你的出身,看轻你。”
阿招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笑了。很小的一点点弧度,却比任何一次都真。是进了孙家以来,最安心的一抹笑。
而前院,福安守在孙秉山的床边,神色凝重 —— 今日这一场吵闹,虽没闹到老爷跟前,却也让老爷受了惊吓,气息越发微弱,大夫又匆匆赶来,连连摇头,反复嘱咐,万万不可再让老爷受半点惊扰。
府外的风声,也越发紧了。街上的新军往来愈发频繁,革命党的标语贴得四处都是,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躁动。
东跨院内,晚香坐在窗边,回想今日发生的插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苏大的出现,倒是给了她一个意外之喜。阿招有这样一个贪得无厌的爹,迟早会成为许知薇的拖累。她只需静静等着,等下一次,苏大再来闹,她便趁机推波助澜,让许知薇和阿招,再也抬不起头来。
暮色渐浓,正院内,许知薇陪着阿招坐在廊下,晚风微凉,阿招紧紧靠着她,眼底的恐慌渐渐散去,只剩下安稳。
可两人都清楚,今日的闹剧,不过是又一场风波的开始。阿招的爹、卧床并重的老爷、心怀不轨的晚香、动荡不安的世道,还有藏在暗处的危机,都在一点点逼近。
她们能做的,只有紧紧靠着彼此,守住这片刻的安稳,静待风雨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