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千年换今朝》Mirakel

3、枯荣（三）

　　“冯女士，请您节哀。目前这个案子已经从警方那边移交到了我们手里，想必您也知道，移交到我们手里的案子就不是寻常的凶杀案了，这个凶手杀了两个孩子，也许还会杀害更多人。我们想麻烦您尽可能地回忆一下，孩子去“健康同行”以来有没有过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特殊的人？”时遇很温和地对她说。

　　“这孩子一直都乖巧懂事，知道我和他爸忙，总是一声不响的。暑假里，要是其他半大不小的孩子要被爹妈送去托管，总要哭一下闹一下，但是小乐她说什么都是好的，从不让我们费神。异常的情况或者什么人……她有一天回家之后说她认识了一个新朋友，算吗？我下班去接她的时候见过她认识的那个新朋友，看着也是个好孩子。”

　　“您看看，她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这个孩子？”顾栖年掏出手机，给冯语琴展示，照片里是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眉目有些疏淡，嘴微微抿着看向镜头，看上去微微有点营养不良。

　　“对，就是这孩子。”

　　“这孩子，和小乐是同一时间遇害的……”时遇声音低低的。

　　“怎么……怎么就这样了呢……都是那么好的孩子……小乐还和我说，等她下个月过生日，想请她这个好朋友回家来吃蛋糕的……”冯语琴边说，眼泪就一连串地滚下来，砸在衣服上洇出痕迹。

　　“冯女士，这孩子是个孤儿，前不久才被“健康同行”收留，据我们所知，除了吃饭和集体活动时间，机构里的这些孩子和托管的孩子都是分开管理，按理说小乐很难有机会认识她，您有问过小乐和她是怎么认识吗？”顾栖年问。

　　冯语琴似乎是没想到这一点，愣了一下：“这……这我还真不知道。”

　　时遇示意顾栖年继续问下去，自己打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安宁：“问一下那些被收留的孩子们，他们有没有什么机会和被托管的孩子一起相处，我们从冯乐的母亲这里了解到，这两个被害的孩子似乎关系很好，看看她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安宁秒回：“好的老大！”

　　关了手机抬起头，时遇问：“冯女士，您知道健行集团的董事长王健吗？”

　　“啊……我所在的工厂就是属于健行集团的，我丈夫在集团本部上班，这个“健康同行”也是同事介绍给我说是集团新开展的公益项目，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时遇：“您……丈夫呢？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还想要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冯语琴很苦涩地说：“自从小乐出事，他就整天拼了命地工作，这几天都没怎么回家。我知道他是怨我也怨他自己没看好孩子……我……”

　　顾栖年看着她眼泪再度滚落，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

　　“冯女士，我们一定会找出凶手的，还请您保重身体，不打扰了。”时遇语气依然柔和。

　　“那个……时处长，”冯语琴叫住了他，“我能问问另一个孩子叫什么吗？案子结束之后，两个孩子的尸体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还回来了……那孩子是个孤儿，我想把她和我们家小乐一起安葬了。”

　　时遇回过头，很轻很轻地说：“那孩子叫常乐，和小乐一样的年纪，父母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只留下了她。我会去和局里申请试试，看能不能把常乐的尸体一并交给你们。保重，冯女士。”

　　两个人走出那个昏暗的家，听见门后冯语琴再也抑制不住的哭声。

　　居民楼外，午后的阳光忽然有些刺眼，顾栖年开了口：“你觉得时间会冲淡这一切吗？”

　　时遇恢复了他惯常的淡漠表情，说：“很多人都说什么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事实上，时间只是会在那伤口外面裹上一层又一层的硬壳，让人碰到了也不觉得疼，久而久之就真以为是好了。但那硬壳之下到底是痊愈了还是彻底溃烂了，谁又知道呢。有时候刻意遗忘还不如牢牢记住，比起麻木还不如痛苦。”

　　至少痛苦的时候，人还活着 ，伤口还没有藏起来，把它鲜血淋漓地扒开，也许还有不感染溃烂、彻底愈合的可能。

　　有些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时遇接起来，“老大，你们那边怎么样了，我和舒杭这边结束了。”

　　时遇：“上车吧，我和顾栖年一会就到，回局里和方辰他们开个会。”

　　“好的老大。”

　　时遇感觉有人在盯着他看，扭过头就看到顾栖年迅速地转开了脸，时遇有种说不出来的困惑，为什么这个顾栖年看上去认识自己一样，刚刚他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位故人。不过也很正常吧，在忘川待了那么多年，说不定自己变成孤魂野鬼的时候还真和他见过，又或者他可以穿梭时间，在什么时候见过自己。时遇这样想着，自己跟自己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另一边的顾栖年见时遇什么反应也没有，这才放下心来，他假公济私——或者说是两不耽误地空降到监察处，的确是为了收回神器没错，却也还有另一重私心，因为这一点他短暂地谴责过自己，但是摸了摸发现，自己在忘川千年，好像已经没剩几分良心了，也就心安理得地继续以权谋私了——都千年了，还不准他贪心一会么？就算是神祇真要降下责罚，那也没什么，我只要这百年安宁就够了，他对自己说。

　　进了会议室，照例是由方辰做简报，他们刚刚走访得到的信息早就已经传送回局里了。

　　“目前来看，案情已经越来越复杂了。首先，本案目前有三个死者，冯乐、常乐和王健。前两个都是八岁的孩子，后一个是快入土的——呃，我是说已经六十五岁的老人。其次，尽管三人尸体出现的场所并不一致，但死因经过局里以及神使大人确认，是死于神器枯荣戒，被抽去剩余生命而死。根据目前的信息分析以及走访调查，可以知道，王健作为企业家所开展的经营业务没有问题，公益慈善事业除了这个新开的“健康同行”以外没有任何问题，两个孩子都曾在“健康同行”，并且是朋友，监控显示，她们在出事那天直到彻底失踪都没有离开过机构，简直是蒸发了。冯乐家的社会关系也没有仇家之类。和孩子们沟通的结果让安宁来说吧。”

　　“我和舒杭在跟那些孩子沟通的时候，问他们认不认识王健，关于王健都知道些什么。有个一直没说话的孩子告诉我们，王健前不久和一个‘长得很吓人的叔叔’一起过来。还有，也有孩子说，看到过“乐乐和乐乐”一起玩，应该说的就是常乐和冯乐了。她们俩只有每天午休时间的时候偷溜出去，在院子里玩一小会，常乐还被老师发现过一次，说了她一顿。再多就没有了。”

　　“我补充一句，我找机构负责人拿来了王健到访的所有记录，也和机构社交媒体、记者报道比对过了，确认王健在近三个月内只去过一次，日期是三月十六号。但是很可惜，那个男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裹得很严实，监控只拍到了眼睛。”任和玉推了推眼镜，不急不慢地补充。

　　“非常好。目前能找到的线索加在一起，我们可以得出，这个凶手杀人并不算是完全无差别的。至少和‘健康同行’、和王健还有健行集团有密切的关系。接下来我们就从那个神秘男人、两个孩子怎么出去的、还有枯荣戒的下落三个方向查，务必找到真凶，拿回枯荣戒。”时遇越说越斩钉截铁。

　　舒杭整个人都蔫了，趴在桌上：“老大，我们还下班吗？”

　　时遇抬了抬手腕，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一通折腾下来，离下午五点半下班已经没几分钟了。他迟疑了一下，说：“你们先走吧，我去找钟局汇报一下情况。”

　　略过四个下属的愉快脸色，他有些焦急地走向局长办公室，走到一半才发现顾栖年也跟了上来。

　　“你也找钟局有事？”

　　“嗯……我找她帮忙解决一下我的住宿问题。”顾栖年笑得有点不要脸。

　　这是忘川不给出差报销啊？还要找钟局去“打秋风”？倒也确实是“有事”。

　　顾栖年一言不发，直到时遇汇报完工作，转身要走的时候，才拈出一张男女老少通用的笑脸，眼睛一弯，嘴角一挑，就说：“钟局，实在不好意思说这话。我今晚的住宿还没有着落呢。按忘川那边的意思，是要您帮忙给解决解决，我想着倒也不用您这里出钱，时处长年轻有为，管理局的薪水又是数一数二的高，想必住的地方肯定很大，我呢，这段时间就去借宿一下，睡个地板沙发就行，您看……”

　　钟雁原本以为自己要花钱了，皱了皱眉——毕竟谁也不知道多久才能结束，住个两三天还好，要是一住好几个月可怎么办。顾栖年又是忘川那边来的人，好歹顶着一个“神使”的名头，总不能真叫人去住管理局年久失修、不知道多久才有人住一次的招待所吧。这下好了，人家自己提出要住到时遇那儿去，一来省钱，二来也让时遇这小子跟上头的人打好关系，总有好处的。

　　“小遇啊，我看这样也挺好的，你那房子那么大，一个人住着怪浪费的，就让神使大人借宿一段时间吧。”钟局笑眯眯地说。

　　时处长并不知道钟局做决定时脑子转了那么多下，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知道肯定是想省钱，刚要开口义正词严地拒绝，就对上顾栖年充满期待的眼神，也不知道这家伙是真的还是装的，时遇叹了口气，道：“行。”

　　时遇收拾好背包，万分烦躁地冲跟着他的顾栖年说：“在我家听我的，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不然就滚出去睡大街。”

　　顾栖年点点头，长腿愣是走出了碎步，跟着时遇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