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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陷阱 陆行舟不偏 ...

  •   叶心怡不是傻子。

      她从第一次排练就认出了姜暖。那张脸她见过——三年前,在音乐学院的大师课上,姜暖站在台上吹长笛,像一团火,烧得她睁不开眼。她当时坐在台下,指甲掐进掌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永远也比不上她。

      后来父亲帮她拿到了那首作品,帮她改头换面,帮她铺好了所有的路。她以为自己赢了。姜暖声名狼藉,她成了乐团首席。那条盘踞在心里的蛇终于安静了。

      但姜暖回来了。

      这两个月,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姜暖伪装得很好,温和、无害、不起眼,像一滴水融进海洋。但叶心怡注意到了陆行舟看姜暖的方式——那种目光,她从未在陆行舟眼里见过。更让她不安的是,陆行舟对姜暖的严格近乎刻意,那种严格不是打压,是打磨。他在磨一把刀。

      她不能再等了。

      她没有用低级的手段。她太聪明了,知道在艺术圈里,最高级的杀人方式是借刀。

      第十一次排练前,她找到姜暖。

      “姜暖,我想跟你聊聊这次排练的曲目。”她的笑容温和而真诚,像一个关心后辈的前辈,“陆指挥最近在排练德彪西的《牧神午后》,你知道他对这首曲子的要求很特殊。”

      姜暖看着她,心里警觉,但脸上维持着微笑:“请叶首席指点。”

      叶心怡翻开乐谱,指着几个关键段落:“陆指挥喜欢在这里做一种非常轻盈的、近乎虚无的音色处理。他不喜欢太多的vibrato(颤音),他要的是那种——”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词。

      “那种被风吹散的烟的感觉。”

      姜暖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德彪西要什么。德彪西的长笛独奏是整首曲子的灵魂,那种慵懒的、梦幻的、半明半暗的音色,是所有长笛手必须掌握的风格。

      “我建议你在这里用更少的vibrato,甚至完全不用。”叶心怡的语气很诚恳,“让音色更平、更冷。这样会更符合陆指挥的审美。”

      姜暖犹豫了一下。

      她记得陆行舟对德彪西的理解——他在一次排练中说过,《牧神午后》不是一首冷冰冰的曲子,它是有温度的,是一种热得发昏的、半梦半醒的状态。用完全平的音色去演奏,会失去那种暧昧的热度。

      但她不能暴露自己对陆行舟艺术理念的了解。

      “谢谢叶首席。”她说,“我会按您说的做。”

      叶心怡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像蛇吐信子一样的冷。

      ---

      排练当天。

      德彪西,《牧神午后》前奏曲。

      长笛独奏从第一个小节开始,像一缕烟从地面升起,在半空中缓缓散开。

      姜暖按照叶心怡的建议,用了极少vibrato、近乎平直的音色去处理。她的演奏精准而冷静,每一个音符都像冰雕一样晶莹剔透。

      但陆行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让乐团停下。

      “长笛。”他的声音很冷,“你的处理方式有问题。”

      姜暖的心沉了一下。

      “德彪西要的不是这种冷冰冰的声音。”陆行舟翻着总谱,语气里有一丝不悦,“《牧神午后》是一首充满欲望的曲子,它慵懒、暧昧、半梦半醒。你吹得太干净了,太理智了,像一个没有体温的人在演奏。”

      排练厅里安静得可怕。

      姜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好奇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再试一次”。但叶心怡抢先开口了。

      “陆指挥,姜暖可能还不太适应我们乐团的声音美学。”叶心怡的声音温柔而体贴,“我会多帮她的。”

      那句话说得很完美。完美到无懈可击。

      表面上是替姜暖解围,实际上是把姜暖推到了一个更尴尬的位置——她不仅吹错了,还需要首席来帮她“适应”。

      姜暖百口莫辩。

      她知道这是陷阱,但无法解释。她不能说她是因为听了叶心怡的建议才这么做的——那会变成“副首席在推卸责任,把错怪到首席头上”。

      她只能沉默。

      指挥棒轻轻一敲。

      全场寂静。

      陆行舟没有看叶心怡。他翻了一页总谱,声音不大,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空气中:

      “叶首席,从第12小节开始,你的音准就偏了。我以为你听得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

      叶心怡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陆行舟没有看她,继续说:“第12小节,第三个音,升F,高了将近二十音分。第15小节,同样的音,又高了。作为一个首席,连基本的音准都不能保证,我认为你更需要‘适应’乐团的音高标准。”

      排练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这是陆行舟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这样批评叶心怡。他平时的批评再严厉,也只是针对技术问题,从不针对个人。但这一次,他的话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站队。

      他在告诉所有人:不要动她。

      叶心怡的手指攥紧了长笛,指节发白。她的脸上还维持着微笑,但那笑容已经僵得像一张面具。

      “对不起,陆指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会注意的。”

      陆行舟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指挥棒:“从第1小节重新开始。长笛,用我要求的方式吹。”

      姜暖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叶心怡那句话里的恶意,听到了她被逼到墙角时无声的呼救。他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挡了回去。

      她举起长笛。

      这一次,她不再用那些冰冷的、没有体温的音色。她让vibrato回到声音里,让温度回到旋律里。笛声像一缕被阳光晒暖的烟,从地面升起,在半空中缓缓散开,带着一种慵懒的、暧昧的、半梦半醒的欲望。

      陆行舟的指挥棒轻轻落下,乐团随之进入。

      这一次,他没有叫停。

      ---

      排练结束后,姜暖在走廊里拦住陆行舟。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行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很柔和。

      “我没有帮你。”他说,“我是指挥,我的职责是保证乐团的演奏质量。叶心怡的音准确实有问题,我说的是事实。”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姜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她是在——”

      “我知道。”陆行舟打断她,“但我不能因为知道就偏袒你。偏袒是最低级的保护。真正的保护,是把战场变得公平。”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叶心怡会继续用她的方式对付你。她会更小心,更高明,更难抓到把柄。但我不会插手。你需要自己面对她。”

      姜暖咬了咬嘴唇:“你不怕我输吗?”

      陆行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姜暖记住很久的话:

      “你不会输。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赢是允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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