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对话 两人私下合 ...
-
排练结束后，姜暖没有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
她几乎是逃出排练厅的。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像急促的心跳。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她不能在原地多待一秒——排练厅里的空气还残留着刚才的音乐，每一个音符都在提醒她：你暴露了，你藏不住了，你完了。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冲上楼梯，一直跑到天台。
天台的门没锁。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姜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靠在栏杆上，长笛盒还拎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跑得真快。”
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暖猛地转过身。
陆行舟站在天台门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他的外套。他的衬衫袖子依然挽到小臂，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不像一个指挥，倒像一个刚结束漫长工作、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普通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姜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哑。
“我不知道。”陆行舟走过来，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但我在整栋楼里找了你十分钟。”
姜暖没有说话。她转过身，重新面对栏杆，把脸埋进夜风里。
陆行舟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站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沉默持续了很久。
“那份乐谱，”姜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怎么拿到的？”
“你的导师方远洲，在两年前的一个学术会议上展示过这份乐谱的片段。”陆行舟说，“我当时要了一份复印件。”
姜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时候你还在上学吧。”陆行舟的语气很平，“但那段华彩我一直记得。技术难度极高，音乐语言很独特，有一种——不要命的东西在里面。后来我在一个比赛里听到了改编版，改编很专业，但那种不要命的感觉没了。”
他看向姜暖，目光沉静而直接。
“我一直想知道，原版的作者是谁。直到那天排练，你吹的那半拍，让我确定了。”
姜暖苦笑了一下：“就凭那半拍？”
“不是半拍。”陆行舟说，“是那半拍里藏着的东西。一个人的技术可以伪装，音色可以伪装，但骨子里的东西伪装不了。你那种对节奏的直觉、对音乐的预判，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而这种天生的东西，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从裂缝里漏出来。”
姜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你拿到了这份乐谱，在所有人面前让我吹。”她的声音很轻，“你在逼我。”
“我在给你机会。”陆行舟纠正她，“给你一个不用再藏的机会。”
“你不明白。”姜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三年压抑后终于爆发的颤音，“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藏，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
“我知道。”
陆行舟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的爆发。
“三年前的毕业演奏会。那场‘演出事故’。我知道。”
姜暖愣住了。
“我查过你。”陆行舟的语气依然很平，没有任何歉意，“你的履历上有三年空白，但你的演奏能力不可能是三年空白能解释的。所以我查了。你的导师叫方远洲，他的女儿叫叶心怡。三年前，你的毕业演奏会因为‘技术失误’中断，你在圈内声名狼藉。三个月后，叶心怡用一首跟你原版华彩高度相似的作品，在国际比赛中获奖。”
他看着姜暖，目光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陈述。
“你的作品被偷了。你的名声被毁了。所以你抹掉了那三年，编了一段履历，藏到这里来，想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姜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白羊座的人不擅长哭，他们擅长生气，擅长爆发，擅长用怒火烧毁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但此刻，在陆行舟面前，她所有的盔甲都被卸掉了。
“你为什么要查我？”她的声音哽咽。
陆行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姜暖意想不到的话。
“因为你的音乐，是我很久以来听过的最不孤独的声音。”
姜暖抬起泪眼，看着他。
陆行舟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讽刺对不对？”他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一个把自己的音乐藏起来的人，却写出了最不孤独的声音。而我站在指挥台上，面前一百个人，却是我人生中最孤独的时刻。”
夜风吹过天台，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
姜暖看着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王者，不是冷酷无情的审判者，不是一个只需要用权威就能碾压一切的存在。
他是一个孤独的人。
和她一样。
“你刚才说你给了我一个机会。”姜暖擦掉眼泪，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什么机会？”
陆行舟看着她，目光里的光又出现了——那种她在排练厅里见过的、像火光一样的东西。
“年度公演的独奏选拔。”他说，“公平竞争。”
姜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需要你让着我。”她说。
“我从来不让着任何人。”陆行舟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如果你吹得不够好，我不会选你。但我给你一个公平的舞台——没有履历偏见，没有背景干扰，只有你的笛声。”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准备好了吗？”
姜暖深吸一口气。
夜风还在吹，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她举起长笛，在月光下，吹了一个音。
不是C音。是她那首作品里，第一个和弦的根音。
那个音很稳，很准，很亮。
像一颗星，在黑暗中亮起来。
陆行舟看着她的侧脸，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