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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探 天台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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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次排练,陆行舟做了一个所有乐手都没预料到的安排。
“今天不排勃拉姆斯了。”他站在指挥台上,手里拿着一沓乐谱,“我们试一首新曲子。”
乐手们交换了疑惑的眼神。乐团排练有严格的时间表,临时更换曲目是极其罕见的事。
乐谱分发下来。
姜暖接过谱子的瞬间,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段华彩乐段,技巧极其刁钻,充满了现代派的野性和张力。音符像碎玻璃一样锋利,节奏变幻莫测,气息的要求高到离谱。
这是她的作品。
不是被导师改过的那个版本,而是原版。她三年前写下的那个版本,从未公开演出过,知道它的人屈指可数。
陆行舟怎么会有这份乐谱?
她抬起头,看向指挥台。
陆行舟正好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这段华彩乐段,是我两年前拿到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觉得很有意思,想试试看大家能不能把它演奏出来。木管组,尤其是长笛,今天主要练这段。”
他翻开总谱,指挥棒点了一下。
“从第一个小节开始。”
叶心怡先吹。她的技术很扎实,但这段华彩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那些破碎的节奏和极端的音区跳跃让她手忙脚乱,有几个高音甚至吹破了。
她放下长笛,脸色不太好看。
陆行舟没有评价。他只是说:“副首席,你来。”
姜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往头顶涌。
她知道这是一个试探。陆行舟在逼她。他拿到了她的作品,他怀疑她,他要她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
她可以拒绝。她可以说“这段太难了我吹不了”。她可以继续藏下去。
但她的手指不听使唤了。
她举起长笛,嘴唇贴上笛口。
第一个音吹出来的瞬间,她知道自己完了。
那不是她平时吹的那种圆润的、无害的声音。那是一个锋利的、带着棱角的、像刀片一样割开空气的声音。
旋律从笛管里涌出来,像一条被压抑了太久的河流终于冲破了堤坝。音符在她的指尖跳跃,不是被演奏出来的,是活过来的。那些破碎的节奏不是技术难点,而是她当年写下这些音符时的心跳——慌乱、愤怒、不甘、燃烧。
她吹到华彩的最高潮,笛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整个排练厅的空气。
然后她停下来。
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姜暖剧烈地喘息着,手指在长笛的按键上微微发抖。她的眼眶泛红,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那些被压了三年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不敢看任何人。
尤其是陆行舟。
但陆行舟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
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再来一遍。”
姜暖抬起头。
陆行舟站在指挥台上,指挥棒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得意,不是确认,不是“抓到你了”的胜利感。
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火光。
“再来一遍。”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某种她听不懂的东西,“这一次,我跟你一起。”
他坐到钢琴前,翻开一份伴奏谱。
姜暖愣住了。
他连伴奏谱都准备了?
陆行舟没有看她,双手放在琴键上,弹了一个和弦。
那是她作品里第一个和弦。
姜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她举起长笛。
这一次,她不再伪装。
笛声如困兽出笼,锋芒与火焰喷薄而出。陆行舟的钢琴紧随其后,不是伴奏,是对抗——两个灵魂在音乐里厮杀、追逐、碰撞。钢琴的低音像雷声一样滚动,长笛的高音像闪电一样劈开黑暗。
他们不是在演奏,他们是在对话。
用最原始、最直接、最无法伪装的方式。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姜暖剧烈喘息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释放。
三年了。整整三年,她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演奏真正的自己。
排练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行舟站起身,从钢琴后面走出来。他走到姜暖面前,停了一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你的技术很好”或者“这段音乐很棒”。他只是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
“你的笛声里,”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困着一只狮子。”
姜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陆行舟退后一步,转身面对乐团。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权威:“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排勃拉姆斯。”
乐手们开始收拾乐器。姜暖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长笛,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的人,所有的伪装都被撕掉了。
叶心怡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你吹得很好。”她说,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然后她走了。
姜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
叶心怡认出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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