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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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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忘川没有日升月落。
天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像洛阳冬日里将雪未雪的天光。水面辽阔无垠,波澜不惊,倒映着岸上绵延不绝的曼珠沙华。那些花开得极盛,红得像血,像火,像太平记忆中婉儿衣襟上那摊渐渐冷去的血。
太平在忘川岸边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只记得最后一刻——那杯鸩酒入喉时的辛辣,胸口那卷诗稿的温度,还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然后就是这里了,灰蒙蒙的天,无边无际的花,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桥。
桥上人来人往,不,是鬼来鬼往。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痴痴呆呆。他们在桥上喝下一碗汤,然后走上桥的另一端,消失在雾里。
太平没有上桥。
她沿着岸边走,走过一程又一程。曼珠沙华的花瓣拂过她的衣摆,沾了些许暗红色的花粉,像是血迹,又像是泪痕。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久到她觉得忘川的水都要倒流了——
她看见了那个人。
十三
那个人坐在一棵枯树下。
枯树没有叶子,枝干虬结,像老人皴裂的手。树下有一块青石,石头上坐着一个女子,素白的衣,墨发散在肩头,正低着头,似乎在缝补什么东西。
太平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曼珠沙华开了一季又谢了一季,久到忘川的水起了涟漪又归于平静。
然后她走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花瓣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个人还是听见了,抬起头来——
是那张脸。
是那双眼睛。
是那个在母后宫中初见时,朝她浅浅一福的少女。
上官婉儿看着她,瞳孔微微震颤。
“公主。”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太平在青石前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婉儿的指尖。
凉的。
忘川里的魂都是凉的。
但太平觉得,那是她这一千三百年来,碰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婉儿,”她说,“我来了。”
十四
婉儿的眼睛里慢慢蓄了泪。
那些泪没有落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着,转着,像忘川水里偶尔泛起的小小漩涡。
“你不该来的。”她说。
太平笑了。
“我都死了,还说什么该不该的。”
婉儿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太平注意到她手里缝补的东西——是一件小小的斗篷,绛紫色,金线绣着牡丹纹,是宫廷里才有的样式。
“你在做什么?”太平问。
婉儿的手指顿了顿。
“……给你做的。”
“给我?”
“你小时候怕冷,”婉儿的声音很低,“每年冬天都要披一件斗篷,还要人给你熏暖了才肯穿。我那时候就想,等你长大了,我给你做一件好的。”
太平愣住了。
“你那时候就想?”
婉儿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缝着那件斗篷。她的针脚还是那样细密,那样整齐,和她当年拟诏的字迹一样,一丝不苟。
“后来你在封地,我在宫里,”婉儿慢慢说,“再后来你回来,我们都在宫里,但你是公主,我是奴婢,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
她顿了顿。
“我就想,那就做一件斗篷吧。做好了,就给你送去,说是在宫外看到的稀罕物,不值什么钱,公主若不嫌弃就收下。”
“可是,”太平说,“你没有送来。”
婉儿的手停住了。
“因为第二天,”她轻轻说,“你嫁给了薛绍。”
沉默漫开来,像忘川的水,无边无际。
曼珠沙华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很多年前长安城里那些深夜里远远传来的更漏声。
太平忽然握住婉儿的手。
“现在呢?”她问,“现在能送了吗?”
婉儿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过太多东西——恐惧、隐忍、算计、悲悯。但现在,在这忘川岸边,在这棵枯树之下,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遮掩的东西。
“能了。”
她把缝好的斗篷抖开,绛紫色的缎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金线绣的牡丹纹栩栩如生,像刚从枝头剪下来的。
太平认出来了。
那是武周时期宫廷里最时兴的纹样。是婉儿年轻时候的手艺。
她做了不知几遍。
十五
忘川的日子很慢。
没有朝堂,没有政变,没有诏书,没有鸩酒。只有灰蒙蒙的天,辽阔的水,无边无际的曼珠沙华,还有来来往往过桥的魂。
太平和婉儿在岸边找了一处废弃的石屋住下来。
石屋很小,勉强能遮风避雨。太平从别处搬来一些枯枝,在屋前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婉儿用忘川水边的芦苇编了帘子,挂在门口,挡住夜里灌进来的风。
她们种了一些花。
不是曼珠沙华,那些花开得太盛了,红得刺眼。婉儿从别处寻来一些白色的花籽,撒在屋前。过了很久很久,那些花开了,小小的,白白的,像雪,又像碎玉。
“这是什么花?”太平问。
婉儿蹲在花前,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瓣。
“不知道,”她说,“只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太平在她身边蹲下来,肩挨着肩。
“婉儿。”
“嗯。”
“你在宫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离开?”
婉儿的手指停了一下。
“想过。”
“为什么不走?”
婉儿沉默了很久,久到太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轻说:“因为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