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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红 神龙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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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张柬之等率兵入宫,诛杀张易之兄弟,逼迫母后传位中宗。
那一天,太平在混乱中找到了婉儿。
婉儿站在廊下,手里还握着一卷未拟完的诏书。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火光。
“婉儿!”
太平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
“跟我走。”
婉儿低头看了看她们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太平。
“公主,”她轻轻抽出手,“您走吧。”
“你——”
“奴婢还有事要做。”
太平愣住了。
婉儿朝她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那群举着火把的兵士。她的背影很直,脚步很稳,绯色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太平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护着你,”她说,“以后我护着你。”
而婉儿的目光里,是她当时看不懂的悲悯。
七
婉儿投靠了韦氏。
太平在朝堂上看见她站在韦后身侧,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执笏的手依旧稳定。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婉儿垂下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太平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细细的血痕。
她不明白。
她什么都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那条路?为什么不相信她?为什么这么多年的情分,抵不过一朝权势更迭?
她想冲上去质问,想把她拽走,想把她藏起来,像小时候藏起一只受伤的雀鸟。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是镇国公主,是李唐的嫡脉,是无数人的指望。她不能为一个人,毁掉所有的一切。
八
景龙四年,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安乐公主及其党羽。
婉儿提着灯,站在乱兵之中。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墨发散在肩头,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那盏灯在她手里微微摇晃,烛火映着她的脸,苍白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我这里有先帝遗诏,”她的声音很平静,“可以证明我与韦后并非同党。”
刘幽求接过诏书,看了看,命人呈给李隆基。
婉儿垂下眼睛,等着。
她等来的不是赦免,而是刀锋。
李隆基甚至没有亲自来。他只传来一句话——
“此婢妖淫,渎乱宫闱,不可留。”
婉儿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太平站在那里。
隔着满地的血迹和火光,她们的目光最后一次相遇。
太平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婉儿知道她在看自己,知道她听见了那句话,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够了。
婉儿朝那个方向微微弯了弯唇角,然后闭上眼睛。
刀锋落下的时候,她想起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十岁的太平趴在她膝头,攥着她的袖子,瓮声瓮气地说:“我等婉儿一起睡。”
烛火在跳,夜风很凉,小公主的呼吸渐渐均匀。
她的手很小,很暖,握得很紧。
九
太平走进来的时候,婉儿已经死了。
她躺在地上,素白的寝衣被血浸透,墨发散在血泊里,像一片凋零的墨菊。眼睛还睁着,看着某个方向。
太平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是自己的来处。
她在婉儿身边跪下来,跪在那一摊渐渐冷去的血里。
太平伸手,把婉儿散落的头发拢了拢,拢成很多年前那个少女的模样。又伸手,把她睁着的眼睛合上。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婉儿冰凉的额头上。
“婉儿。”
没有人回答她。
“婉儿。”
风从破败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动婉儿鬓边的一缕碎发,拂在太平脸上。
太平忽然想起婉儿说过的那句话。
“这宫里,谁不怕呢?”
她怕的。那个从襁褓中就被囚在宫墙里的少女,怕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乱兵之中,死在“不可留”三个字里。
而她说过要护着她的那个人,就站在几步之外,眼睁睁看着。
十
李隆基登基后,追复了婉儿的官职,命人收集她的诗文,编集成卷。
太平要了一卷来,压在枕下。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着烛火翻看那些诗稿。婉儿的字迹很熟悉,每一笔她都认得。那些诗句平平仄仄,写的是春日游宴,是宫中节物,是奉和圣制。
只有一首不一样。
那是一首残诗,只有两句,写在诗稿的最后一页,墨迹很淡,像是随手涂鸦。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太平盯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起了风,吹得烛火摇摇曳曳。
她把诗稿按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进被褥里。
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轻轻地、轻轻地颤抖。
十一
先天二年,李隆基赐太平公主死。
那年她已经四十八岁,鬓边生了白发,眼睛里落满了尘埃。
临死前,她让人取出那卷诗稿,一页一页翻过。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十个字还在那里,墨迹已经泛黄,纸边已经卷起。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她终于知道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不是写给皇帝的,不是写给那些王公贵族的。
是写给她的。
那个在母后宫中初见她的少女,那个在深夜给她梳头的内舍人,那个在乱兵之中朝她弯起唇角的人——
想了她一辈子,等了她一辈子,念了她一辈子。
而她也是。
只是她们谁都没有说出口。
太平把诗稿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光。
“婉儿,”她轻轻说,“我来找你了。”
尾声
景云二年,太平公主曾为上官婉儿立碑。
碑文是她亲自撰写的,字斟句酌,写得很慢。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砚里的墨干了。
她没有再磨。
就让它这样罢。
反正那块碑,后来也被推倒了。
反正那卷诗稿,后来也散佚了。
反正那两个人,后来都死在了同一个人手里。
只有那十个字,穿过一千三百年的风烟,落进史书的缝隙里——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无人知晓,那是写给谁的。
无人知晓,那是用什么写的。
或许是血。
或许是泪。
或许只是洛阳城里,某个深夜里,一盏摇摇曳曳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