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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轮回 十六 她 ...

  •   十六

      她们在忘川住了很久。

      不知道多少年,因为这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只有花开花谢,水波不兴。

      有时候她们坐在岸边,看那些魂过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痴,有的狂。孟婆站在桥头,一碗一碗地舀汤,面无表情,像在舀水。

      “我们会喝吗?”太平问。

      婉儿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

      “会。”

      “什么时候?”

      “等你想走的时候。”

      太平没有再问。

      她知道婉儿说的是真的。总有一天,她们会走上那座桥,喝下那碗汤,忘掉这一世所有的东西——忘掉长安城的宫墙,忘掉洛阳城的烽火,忘掉那些诏书、那些鸩酒、那些流不尽的泪和说不出口的话。

      忘掉彼此。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们还在这里。在忘川岸边,在小小的石屋里,在白色的花丛中。

      这就够了。

      十七

      有一天,孟婆来了。

      不是来叫她们过桥的。孟婆只是路过,手里提着一壶刚熬好的汤,热气腾腾,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香气。

      她在石屋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看着棚子下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你们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孟婆说。

      太平抬头看她。

      孟婆很老了,老到看不出年纪,脸上全是皱纹,像一棵千年古树的树皮。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忘川水底深处的两颗星。

      “是,”太平说,“很久了。”

      孟婆看了看婉儿,又看了看太平,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该走了。”

      太平的心猛地一沉。

      婉儿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婉儿轻轻说,“只是……能不能再等一等?”

      孟婆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等什么?”

      婉儿低下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

      “等它们再开一次。”

      孟婆没有说话,提着汤壶走了。

      十八

      花开了。

      那些小小的白花开得比往年更盛,密密匝匝的,像一层薄雪覆在石屋前。太平蹲在花丛边,一朵一朵地数。

      婉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公主。”

      太平回过头。

      婉儿穿着那件绯色的官服——不,不是官服了,只是一件绯色的衣裳,是她来到忘川后就一直穿着的。玉带没有了,笏板没有了,只剩下一件干干净净的绯色衣裳,像一朵被风吹落的石榴花。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诉你。”婉儿说。

      太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什么事?”

      婉儿伸出手,轻轻抚上太平的脸。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很轻,很柔,像很多年前在母后寝殿里,她悄悄递给太平那块糕点时的触感。

      “那些年,在宫里,”婉儿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一次你出嫁,我都是真的在为你高兴。不是因为你终于有了归宿,而是因为……你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地方了。”

      太平的眼泪落下来。

      “但我没有离开,”她说,“我一直都在。”

      “我知道。”婉儿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我知道你在。所以我也没有离开。”

      她们站在白色的花丛中,面对面,手握手,像很多年前在母后寝殿里的那个夜晚。

      十岁的太平攥着她的袖子,瓮声瓮气地说:“我等婉儿一起睡。”

      十三岁的婉儿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公主,心里想的是——

      我会等你。

      等一辈子。

      等两辈子。

      等到忘川水干,等到曼珠沙华谢尽,等到天荒地老。

      十九

      她们一起走上奈何桥。

      桥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桥下是忘川的水,灰蒙蒙的,倒映着她们并肩而行的影子。

      桥上有许多魂,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犹豫,有的决绝。但她们走得一样快,肩并着肩,手牵着手,不急不缓。

      孟婆站在桥中央,面前是一口大锅,锅里熬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那汤的颜色很奇怪,不是黑的,不是白的,是透明的,像水,但比水浓稠,像泪,但比泪清亮。

      “来了?”孟婆问。

      “来了。”太平说。

      孟婆舀了两碗汤,递给她们。

      汤碗是粗陶的,灰扑扑的,碗沿还有一道裂纹。太平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很清澈,能看见碗底的裂纹。

      “喝了吧,”孟婆说,“喝完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太平看了看婉儿。

      婉儿也在看她。

      她们的目光在汤碗上方相遇,像一千三百年前在母后寝殿里的那次相遇,像神龙元年在乱兵之中的那次相遇,像太平走进忘川岸边时的那次相遇。

      “婉儿。”

      “嗯。”

      “你先喝,还是我先?”

      婉儿笑了一下。

      那是太平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轻松,那么没有负担。

      不是朝堂上得体的微笑,不是深夜隐忍的苦笑,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像忘川岸边那些白花一样的笑。

      “一起吧。”婉儿说。

      太平点点头。

      她们举起碗,凑到唇边。

      汤的味道很淡,像水,又像酒,又像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太平觉得,那味道很像很多年前,婉儿塞给她的一块糕点——

      甜的。

      很甜很甜。

      甜得她想哭。

      二十

      汤喝完了。

      碗落在桥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成了几片。

      太平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

      那个人穿着绯色的衣裳,墨发散在肩头,手里还捏着半个碗沿。她的眼睛很亮,像忘川水底深处的两颗星。

      太平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认识这个人。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人。

      但她说不出那个地方在哪里,说不出这个人是谁。

      “你……”太平开口,声音有些涩。

      那个人也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雾,像忘川水面上终年不散的薄雾。

      然后,那个人笑了。

      不是那种得体的、隐忍的、有所保留的笑。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像花一样的笑。

      太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但她在那一瞬间觉得——

      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很像一朵白色的花。

      开在岸边的那种。

      她不知道岸在哪里,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她喜欢这个笑容。

      很喜欢。

      很喜欢。

      二十一

      孟婆看着她们。

      两个年轻的女子站在桥上,面对面,目光相接。一个穿着绯色的衣裳,一个穿着鹅黄的衫子,都生得很好看,好看到孟婆在这桥上站了几千年,也很少见到这样好看的人。

      她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喝汤之前就牵着,喝完之后也没有松开。

      孟婆知道,她们已经不记得彼此了。不记得长安城,不记得宫墙,不记得那些血与泪,不记得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但她们的手还牵着。

      好像那双手就该牵着那个人的手,好像那十根手指天生就是为了扣住另外十根手指而生的。

      “你们可以走了。”孟婆说。

      太平看着她,又看了看身边的人。

      “我们……要去哪里?”

      孟婆指了指桥的另一端。

      “那边。你们会投胎,会变成新的生命。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前世的一切。”

      太平点了点头。

      她没有松开那个人的手。

      那个人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们牵着手,走下奈何桥,走向桥的另一端。那里雾气很重,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们走得一样快,肩并着肩,手牵着手,不急不缓。

      孟婆站在桥上,看着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那两个碎了的碗。

      碗的碎片落在一起,边缘紧紧贴着,像两片破碎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孟婆蹲下来,捡起那些碎片。

      她忽然发现,其中一片碎碗的内壁上,沾着一滴泪。

      很小很小的一滴,晶莹剔透,像一颗露珠。

      孟婆把那片碎碗凑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二十二

      雾的那一边,是人间。

      长安城的宫墙已经倒了,洛阳城的烽火已经灭了。那些诏书、鸩酒、流不尽的泪和说不出口的话,都埋在时间的灰烬里,连灰烬都冷了。

      但有一件事没有冷。

      有一根红线,从忘川的这一头,穿过奈何桥,穿过孟婆汤,穿过漫天的迷雾,一直延伸到人间的某个角落。

      那根红线很细,很轻,像一缕头发,像一片羽毛,像一朵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但它很韧。

      比岁月还韧。

      比生死还韧。

      红线的这一头,系在一个人左手的无名指上。

      红线的另一头,系在另一个人左手无名指上。

      她们不记得这根线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不记得是谁系上去的,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她们会感觉到。

      在无数个未来的瞬间里,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在暮色四合的黄昏里,在花开的时候,在雪落的时候——

      她们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好像有什么人在那里。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她们。

      好像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尾声

      景云二年,太平公主为上官婉儿立碑。

      碑文是她亲自撰写的,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砚里的墨干了。

      她没有再磨。

      就让它这样罢。

      反正那块碑,后来也被推倒了。

      反正那卷诗稿,后来也散佚了。

      反正那两个人,后来都死在了同一个人手里。

      只有那十个字,穿过一千三百年的风烟,落进史书的缝隙里——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无人知晓,那是写给谁的。

      无人知晓,那是用什么写的。

      或许是血。

      或许是泪。

      或许只是洛阳城里,某个深夜里,一盏摇摇曳曳的烛火。

      但在忘川岸边,在那棵枯树之下,在奈何桥上,在孟婆汤的苦涩与甘甜里——

      她们知道了。

      她们全都知道了。

      只是她们已经不记得了。

      但没关系。

      她们的手还牵着。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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