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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明天见 ...

  •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刘校长走过来:“走吧,小周老师。”

      “好。”

      她跟着刘校长走出镇上单位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街道上安安静静的,几个卖菜的老人蹲在路边,面前的竹篮里摆着几把青菜。

      刘校长抬头看了看天,眯着眼睛。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周嘉木跟着抬头。天确实好,蓝得不掺一点杂色,几朵云挂在山顶,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小镇风景也不错。”刘校长又说,语气里带着点本地人那种“敝帚自珍”的随意,“你刚来,正好明天周日,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出去转转。

      周嘉木“嗯”了一声。她确实打算这两天把周围熟悉一下。

      “会不会骑电动车?”刘校长忽然问。

      “会。”

      刘校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直接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边走边拆,把其中一把取下来递给她。

      “我家那辆,你骑去。旧的,能跑。”

      周嘉木愣了一下,没马上接。

      “没事。”刘校长把钥匙往她手边递了递,“我走路惯了,而且家里还有一辆,放那也是放着。你骑着方便,去镇上买个东西什么的。”

      周嘉木接过来,钥匙不大,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谢谢刘校长。”

      “谢什么。”刘校长摆了摆手,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前走,“电昨天晚上你琴姨充满了,充电器就在座位底下,没电了在宿舍后面就有专门充电的地方。”

      周嘉木攥着那把钥匙,跟在他旁边往回走。

      刘校长的电动车确实旧,车身的漆磕掉了好几块,后视镜断了一边,只剩右边那一个孤零零地支着。但拧开钥匙,电量显示满格,跑起来也挺稳当。

      她先骑到镇上,找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米线店。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家女人,说话嗓门大,手脚利落,三两下就把一碗酸笋牛肉米线端了上来。

      周嘉木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挑了一筷子米线送进嘴里。酸笋的味道冲上来,浓烈、直接,带着一股发酵后特有的腥鲜。她在北城的时候吃过一次云城菜,那时候觉得酸笋味道太重,不太习惯。但此刻坐在这条安静的小街上,头顶是十月的太阳,面前是冒着热气的米线,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好像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吃完了,她起身付款,说了声“好吃”。老板娘咧嘴笑了一下,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好吃下次再来。”

      周嘉木沿着小路慢慢骑着。剥隘镇的秋天比她想象中好看。水泥路沿着山脚蜿蜒,路不宽,刚好够两辆车错身。两侧的山不算高,但层层叠叠地铺开去,颜色从近处的深绿渐渐变成远处的青灰。路边的甘蔗地一片连着一片,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能看到地里有人在弯腰忙活,草帽在绿色的波浪里一隐一现。

      她骑到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看了一眼。

      左边是一条更窄的路,通往江边。她犹豫了一下,拐了过去。

      路越来越窄,水泥路面变成了碎石路,再往前就是土路了。她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往前走了一段。

      剥隘河就在眼前。

      水面不算宽,但很安静,像一块被山夹在中间的绿绸子,太阳照在上面,碎金一样地闪。对岸的山比这边高,山脚下一片竹林,竹子密得看不见缝隙。河边停着一条小木船,船头拴在岸边的石头上,随着水波轻轻晃。

      周嘉木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看这样的景色,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北城的时候,能看到的“自然”是公园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银杏大道,总有一种被安排好的距离感。不像这里,山就是山,水就是水,路边的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没人管它,它就这么长着。

      她在河边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拍了几张照片,又骑上车往回走。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太阳开始往西边沉,光线变成了一种暖暖的金色。

      回镇上的路有一段是沿着田埂走的,两边都是稻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偶尔有几只白鹭落在田里,低着头找食。周嘉木骑得不快,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沈南方。

      他的电动车停在路边,人蹲在车旁,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照什么东西。周嘉木骑近了才看清,他的后轮胎瘪了,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玻璃,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周嘉木把车停下来。

      沈南方听到动静,抬起头。

      他没穿早上的白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到是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然后很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

      “周老师。”他叫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沈书记。”周嘉木也叫他,“车怎么了?”

      她其实不确定该怎么称呼他才合适。只是早上开会的时候听刘校长简单说了几句,镇上单位的副级骨干,挂职的,去年研究生毕业,从北城下来的培养人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职位摆在那里。刘校长说,遇见了就叫“沈书记”就行。

      她当时听了,觉得这个称呼和那张年轻的脸不太搭,但也没多问。此刻叫出口,果然有一种别扭的生疏感,像是在叫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人。

      “扎了。”沈南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不知道谁家喝酒摔的瓶子。”

      周嘉木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白色运动鞋上沾了一层黄土,鞋带松了一只,裤腿上也蹭了些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不是开会时那个磨得发白的旧袋子,是一个深蓝色的,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纸。

      “你今天下乡了?”她问。

      “嗯,去几个寨子走了一趟。”沈南方把文件袋夹到腋下,弯腰又看了一眼轮胎,“上周镇上发了通知,让各村做反诈骗宣传,但效果不太好。前几天有户人家接到电话,说是法院要冻结他的银行卡,老人家吓坏了,差点把钱转出去。今天专门去几个留守老人多的寨子再走一遍,挨家挨户说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周嘉木注意到,他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嗓子也比早上开会哑了一些,应该是讲了很多话。

      “走了几个寨子?”

      “三个。”沈南方想了想,“小寨、半坡、还有江边那个,叫……”

      “河口?”

      “对,河口。”他看了她一眼,“你刚来就记得这么清楚?”

      “中午骑车转了一圈。”周嘉木说,“看到路牌了。”

      沈南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拢到一起,放到路边,免得再扎到别人的车。

      周嘉木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看自己的车。

      “你住哪?”她问。
      “镇上单位宿舍。”

      “那顺路。”周嘉木说,“我带你回去吧。”
      沈南方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没跟她客气:
      “那麻烦你了。”

      “没事。”周嘉木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要不你来骑?我没带过人。”
      “也行。”

      周嘉木把车钥匙递给他。

      沈南方接过钥匙,跨坐上去,脚撑踢开,车身晃了一下。周嘉木坐到后座,两只手抓着座位边缘,没扶他。

      “坐稳了。”沈南方说。
      “嗯。”

      电动车在碎石路上慢慢掉了个头,往镇上的方向骑。

      田埂旁边的这段路不太好,坑坑洼洼的,车身时不时颠一下。周嘉木抓着座位边缘的手紧了紧,身体微微前倾,但努力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

      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傍晚的凉意。
      两个人都没说话。
      骑了一小段,沈南方先开了口。

      “今天没上课吧?”
      “周日。”周嘉木说。

      “哦。”沈南方顿了一下,“对。”

      “我有个问题,沈书记。”
      “你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啊?”
      “看过你的资料,上面有你的照片。”
      “哦。”周嘉木说,“行。”

      沉默了几秒。
      “后天周一。”沈南方说。
      “嗯。”周嘉木说,“周一的第一节课,我要给六年级上语文。”
      “紧张吗?”

      周嘉木想了想:“有一点。”
      沈南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第一天上讲台也紧张。”
      周嘉木愣了一下:“你当过老师?”

      “没有。”沈南方的声音从前面的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玩笑的意思,“但开会也是讲话,差不多的。”

      周嘉木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前面是个上坡,电动车明显吃力了,速度慢下来。沈南方微微侧了侧身,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快到镇上的时候,路平坦了。远远能看见镇上单位的楼顶,夕阳照在白墙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橘色。

      沈南方没有在单位门口停。他把电动车一直骑到了镇中心小学的门口,才刹住车。

      车轮停下来的那一刻,车身轻轻晃了一下。沈南方把脚撑踢下来,稳住车,侧过头来说:“谢谢。”

      周嘉木从后座跳下来,站到他面前。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伸手拢了一下。

      沈南方也从车上下来,把车立好,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在校门口面对面站着。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车你先骑回去。”周嘉木说。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送过来。”沈南方说。

      他说完顿了一下,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

      “加个微信吧。”他说,语气和开会时一样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明天还车之前跟你说一声,免得你等着。”

      周嘉木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正常的、成年人之间为了方便联系而加微信的那种表情。但他的耳朵在夕阳的光线里好像有一点点红,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没多说什么,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
      沈南方扫了,低着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发过去了。”

      周嘉木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沈南方”,头像是纯黑色的,什么也没有。

      她点了通过,把手机收回口袋。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沈南方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钥匙,车身震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个头,然后骑走了。

      周嘉木站在校门口,看着他骑出去十几米,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沈南方。

      头像旁边空空荡荡的,没有朋友圈,没有个性签名,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收好,转身走进校门。
      操场上很安静,教学楼在暮色里沉默着,后天早上这里会重新响起读书声。她走回那排平房,打开宿舍的门,拉开灯。

      灯泡闪了一下,稳住了。
      窗外,天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黑色的剪影,剥隘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小镇在轻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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