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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沈南方,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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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剥隘镇,秋高气爽,空气里带着股说不上来的清甜。
小班车在不算宽的水泥路上慢悠悠的开着,两侧摆满了摊子。花糯饭用芭蕉叶包着,一笼一笼码的整整齐齐;酸笋粉的摊子前支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往上冒。还有壮家糍粑,圆滚滚地躺在竹匾里,洒了层黄豆粉。好些东西周嘉木连名字都没听过。
今天是圩日。
后来周嘉木才知道,剥隘镇的集市逢龙日、狗日一圩,每六天一次。她恰好赶上了。
小班车的车厢里挤满了人,有背竹篓的阿婆,有拎着编织袋的大叔,还有抱在怀里的小孩,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听不太懂的壮话。周嘉木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窗外的热闹一点点往后退。
“镇中心小学到咯!”
司机一声吆喝,嗓门大得整辆车都跟着震了一下。
周嘉木回过神,赶紧站起来,把横放在过道上的行李箱拉过来。箱子磕磕绊绊地穿过脚与脚之间的缝隙,她一边说“不好意思”,一边往外挪。
“谢谢师傅。”
车门打开,一股热烘烘的、混着草木和尘土味道的风扑面而来。
周嘉木拎着箱子跳下车,脚刚踩实,就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像等了有一阵了。
周嘉木拖着箱子走过去,走到跟前停下来,微微欠了欠身。
“您好,我是报名来支教的周嘉木。”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人点了点头,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皱纹从眼角一路延伸到鬓边。他伸出手来,周嘉木赶紧握上去。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粉笔、也握锄头的手。
“你好,小周老师,我是这个小学的校长,我叫刘文。”
刘校长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周”字咬得有些含混,但语气是认真的,一字一字,像怕她听不明白。
“路上累了吧?从昆市过来要多久?”
“十多个小时。”周嘉木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好,睡一觉就到了。”
刘校长又笑了,这回笑得深了些,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他没再说什么客套话,侧过身,朝校园里指了指。
“走,先进去安顿。宿舍收拾过了,就是条件不太好,你将就住。”
周嘉木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校门是铁栏杆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色。门楣上“剥隘镇中心小学”几个字,描红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
操场上铺着水泥,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里长出几丛青绿的草。正对面是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外墙刷着白漆,但雨水从楼顶淌下来,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深灰色的痕迹。
教学楼旁边,是一排矮矮的平房,灰砖黑瓦,看起来比教学楼老得多。
刘校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那是宿舍。你住最里面那间,挨着水房,方便些。”
周嘉木点点头,拖着箱子往里走。箱子在地上磕磕绊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到宿舍门口,刘校长停了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借着光找了一会儿,才把其中一把拆下来。
“就这间。”他把钥匙递过来,“最里头,挨着水房,用水方便些。”
周嘉木接过钥匙。刘校长站在原地,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朝屋里指了指:“床铺好了,被褥是镇上之前剩下的,不过换了新的床单被罩,都洗过了,你将就用。”
“谢谢刘校长。”
“那你先收拾着。”他顿了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旧电子表,“今天周五,学生们一会儿就放学了,我去校门口看着。”
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微微有些驼,深蓝色的夹克在十月的风里显得单薄。
周嘉木站在宿舍门口目送他走出校门,才转过头来。
门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漆皮起了壳,边缘翘起来一小片。她拿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拧开,门框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很久没被人打开过。
房间里很暗。一扇小窗,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不多。
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头顶的灯泡亮了一下,又闪了两闪,才彻底稳住。
她抬眼望去,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见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一张铁架床靠在墙角,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叠了一床薄被子,被套是军绿色的,叠得方方正正。靠窗摆着一张老式书桌,桌面上铺了一层透明塑料布,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报纸。墙角立着一个木衣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隔层。地上是新扫过的,还洒了水。
周嘉木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头瓶,洗得干干净净的,瓶底还残留着一点没干的水珠。
不知道是谁放的。
也许是刘校长,也许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
周嘉木站在窗前,往外面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小片空地,长了些杂草,再远一点就是山了。山不算高,但一层叠着一层,往远处铺开去,颜色从近处的深绿渐渐变成远处的青灰,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要和天空融在一起。
山脚下有一片浅浅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是剥隘河,她后来才知道。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开始收拾行李。她随身带的行李不多,其他行李她寄了快递,估计还得好几天才能到。周嘉木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她还带了一把尤克里里,拿出来放在了靠窗的书桌上,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操场上远远传来孩子们的声音,不是上课读书的声音,是那种放学时才有的、压不住的喧闹。有喊叫的,有笑着跑的,有书包拍在背上啪嗒啪嗒响的。
她走出宿舍,去隔壁水房把窗台上那个罐头瓶灌了水,又去窗外的杂草丛里掐了一小枝不知名的野花,插了进去。
绿色的草茎上顶着几粒米白色的小花,细细碎碎的,不怎么起眼,但放在阳光里,被玻璃瓶折射出一点点光,给房间里增加了不少生气。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这间屋子。
很旧,很小,但很干净。
是那种被人认真收拾过的干净。
这里是她未来一年要生活的地方,没有潜规则的酒局,没有浮华的名利场。
她站在十平米的小屋里,忽然觉得,这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周五的傍晚,来得比想象中快。
周嘉木把宿舍收拾停当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不是那种彻底的暗,是山里的黄昏,太阳落到了山后面,但余晖还从山脊线上漫出来,把天边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粉色。山影从远处压过来,一层深过一层,最前面的那一座已经变成了浓重的墨色。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小周老师,走,吃饭了。”
刘校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下午的时候,刘校长说晚上去他家吃饭。
刘校长的老伴琴姨做的都是当地特色菜,有酸笋煮鸡、炒腊肉、一盆青菜汤,还有一大碗花糯饭。饭桌上刘校长把工作安排跟她说了。
“六年级的语文,加上四到六年级的音乐。”刘校长夹了块腊肉放到她碗里,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课表排好了,周一早上第一节课就是你的。”
周嘉木点点头,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她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六年级语文,光是作文批改就是不小的量,再加上三个年级的音乐课,一周下来十几节课,还不算备课和批作业的时间。
“六年级的语文之前是谁在教呀?”她问。
“老陈,陈国良老师。”刘校长筷子顿了顿,“他上个月退休了。六年级的课暂时由教导处的王老师兼着,但他自己本来就有四年级的数学和班主任,忙不过来。”
周嘉木懂了。不是没人教,是没人愿意一直兼下去。比起很多地区,这里的教育资源匮乏的可怜。
“音乐课呢?”她问。
刘校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音乐课之前基本不怎么上。课表上有,但没专门的老师。”他顿了顿,又说,“孩子们唱唱本地山歌还行。”
说完又笑了笑,补了一句:“下周上课让他们唱山歌给你听。”
周嘉木也跟着笑了:“好,那我等着。”
刘校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饭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几声,说了句“行,知道了”,就挂了。
“明天镇上有个会。”他放下手机,看着周嘉木,“校园安全和主题教育的,全镇各学校都要派人去。你刚来,正好去听听,熟悉一下情况。”
“好。”
“明天早上八点半,镇上单位二楼会议室。你从校门口往前走,经过那个岔路口左拐,走到底就是了。”
“算了,明早我在校门口等你,然后一块过去,免得你找不到。”
“行。”
第二天一早,周嘉木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她五官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南方姑娘的柔和,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干净的气质。
拿了笔记本和笔,跟着刘校长一起往镇政府走。
剥隘镇的早晨很安静。街道上没什么人,几家早餐店开着门,蒸汽从门口涌出来,混着米线和骨头汤的味道。有只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看到人走过来,懒洋洋地挪了挪身子,又趴下了。
镇上单位是一栋三层的白色楼房,门口挂着几块牌子,白底黑字。院子不大,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两辆旧越野车。
周嘉木跟着刘校长上了二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条桌围成一圈,上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洗得有些发白了。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红字,有的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空气里有烟味,混着茶叶的味道,还有一点潮湿的霉味,像是这间会议室很久没有开过窗。
刘校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周嘉木挨着他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笔搁在旁边。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小学的、中学的、幼儿园的,还有各村教学点的负责人。大家互相打招呼,说的都是壮话或者带口音的西南官话,周嘉木听不太懂,只能从表情和语气里猜个大概。
她注意到,会议室里的人大多是中年往上,头发花白的不在少数。偶尔有一两个年轻的面孔,看着像是刚参加工作不久的。
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新面孔。或者说,注意到了也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就移开了。
八点半刚过,有人从门口走进来,径直走向主席台的位置。
周嘉木抬起头看了一眼。
是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量修长,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眼窝微微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出神。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好看,是沉静的、经得起打量的那种。他手里拿着一个磨得发白的文件袋,走到主席台后面站定,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抬头扫了一眼会议室。
他的目光从在场的人身上滑过去,和周嘉木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会。然后对她微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她。镇小学新来的支教老师,他之前看过她的资料。
“人都到齐了吧?”他开口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嘉木注意到,他的声音和刚才听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没有浓重的口音,没有沙哑的烟嗓,也没有刻意的官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稳稳当当的,像是认真考虑过才说出来的。
干干净净的。像山里的泉水,不急不慢地从石头上淌过去。
“我是沈南方。”他说,“今天这个会主要讲两件事,校园安全和主题教育。先讲安全。”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没有照着念,而是抬起头看着在场的人,一条一条地讲。
校舍隐患排查、食品卫生、上下学的交通安全、防溺水、防火防电……每一条都讲得很具体,不是那种“要高度重视”“要狠抓落实”的空话,而是“你们回去检查一下学校的老旧线路,该换的换”“河边那个警示牌倒了,重新立一块”。
周嘉木低头记笔记,写得很快。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沈南方。他讲话的时候表情不重,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在生气,像是在认真地、一件一件地梳理那些事情。有人发言的时候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追问一句,声音始终是那个调子,不急不躁的。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人们陆续往外走。周嘉木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刘校长已经和旁边一个教学点的负责人聊上了。
她站在会议室的一角,等刘校长。门口有人经过,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沈南方从主席台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是那个文件袋。他和一个中年干部说着话,步子不快。
走到门口时,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点了下头,幅度不大,和会议开始前那个点头差不多。周嘉木也点了一下头。
沈南方没停下来,继续和旁边的人说着话,走出了会议室。
就这么一秒,或者两秒。
周嘉木站在原处,手里的笔记本还翻开在刚才那一页。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记的东西,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的出来,字很漂亮。中间有一行,她写的是:“沈南方,声音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