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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鸿门宴 讽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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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两扇沉重的铜门被拉开,六个举扇的宫女在前引路。谢无咎先看到那月白色的裙摆,再看到她腰间那块戴了多年的玉佩,再看到她庄重却不过分奢靡的发冠,最后定格在那双乌黑晶莹的杏眼上。
就是那双极具迷惑性的眼,曾经骗过了他。
他曾在梦中预演过一千遍与她重逢的画面,有时是把她逼退在悬崖峭壁上、有时是在战场上剑指她的喉咙、有时是在深水中掐着她的脖子。不过每一次她快要死掉的时候,他都会准时惊醒。他好恨,竟然一次都没有杀死过她。
他眸中闪过寒光,顾青舟就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是白说了。
谢无咎并不起身行礼,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云栖梧视线聚焦上首那原本应该放着龙椅、如今却空空如也的位置,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谢无咎精准地捕捉到这个令他满意的表情,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孤方才思索了许久,长公主殿下与孤,究竟谁该坐那个位置。可是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所以就把它撤了。”
云栖梧坐怀不乱地笑道:“撤得好。你我皆非帝王,谁都不当坐那个位置。”
说罢便转身在谢无咎对面的位子坐下,续又笑说道:“听闻王爷如今口味挑剔,看不上我大晋王宫的御膳了。不知王爷今日可准备了什么菜色,让本宫好好品味一番。”
谢无咎细长的双眼微眯,邪笑一声,道:
“好啊,希望长公主殿下不要失望。带上来!”
只见几名侍卫押送着两个人从殿后走出,为首的那位正是伪晋皇帝崔昀,他后面跟着的则是他与女帝的女儿、也就是云栖梧的表妹——崔子衿。
他二人被剥去华服,穿着下等杂役的衣裳,宛如丧家之犬。他们分别端着一壶酒,来到殿前。
云栖梧一惊。
她幼时曾见过崔昀几面,那时她父皇还只是怀王,带着她入宫朝贺皇帝诞辰。而彼时崔昀为驸马,她唤崔昀为姑父,崔姑父还在宴会上教她作了一首诗。
那时的他还是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刚中了探花,又做了皇太女纯阳公主的驸马,满面的春风得意。如今,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眼里没有一丝生机。
他战战兢兢地叩拜在云栖梧面前,颇为虔诚地参拜。
“罪人崔氏参见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万福,大晋万福!”
他身后的少女也将头埋得极低,向她请安。
云栖梧心中万分复杂,只得先叫他们起身。
两壶酒,被分送至谢无咎与云栖梧桌上,此外,再无歌舞饭食。
谢无咎挥挥手,其余诸人都识相退去,只余他与云栖梧二人。
大殿上空气凝滞,静得只有炭盆里火星子迸溅的声音。
云栖梧静默着,微笑直视着谢无咎。他果然还是那么好看,甚至在七年岁月的陶养下,那双眸子更加深邃,颌角也更加清晰,全然褪去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习武的英气。
云栖梧开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打破寂静:“王爷不会在酒里下毒了吧?预备着了结了本宫,明日好带着大军入主雁城?”
虽话里有讽意,云栖梧的语气却仍是那么温柔。
“自然不敢,孤只是重逢故人,感怀不已,想与长公主一醉方休罢了。”谢无咎满脸笑意,面色却苍白而阴邪。
云栖梧微微一顿,才道:“原来如此。不过本宫与王爷,似乎没什么旧可叙呢。”
“哦?”谢无咎眉尾上挑,露出轻蔑的笑意,“既无旧可叙,不如谈谈新事。长公主假意相邀,却打算演一出瓮中捉鳖的戏码,孤猜的对也不对?”
云栖梧浅笑作答:“大晋一向以诚信服人,不做此等阴谋。”
“以诚信服人?”谢无咎冷笑一声,“据我所知,长公主是惯会说谎的。”
“长公主对孤,竟是无可辩解吗?”
云栖梧心头一刺,却并不想接他的话茬。
她转而道:“国事当前,王爷就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了。既打了胜仗,何不风风光光地回去?你想要什么,我大晋也会尽力满足。”
“只一点,幽州与稷州本就是我大晋的国土,更何况如今崔氏归顺正统,此事更不可议。王爷若打这个主意,那便不必再谈。”
谢无咎被夺了话头,有些如鲠在喉的不快,但也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于是不急也不恼,反而玩弄一般问道:“好啊,城就在这,长公主说是你的国土那就是你的吧。只不过,公主预备着怎么把孤赶出去?就凭你带来的那百人的使团吗?”
威胁她?云栖梧面色不改,反而又多几分笑意。
“我大晋兵强马壮,补给充足,若真到了兵戈相见的地步,恐怕王爷也难以收场。只是,本宫怜惜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不愿行此路。”
“本宫知道,你们燕国不产粮食,因而觊觎幽、稷二州。此次使团中,有一位精于农耕之事的老者,他带了百种种子,可在燕国国土范围广泛试种,总能找到合适燕国气候与土壤的作物。”
谢无咎一时说不出话来,不得不暗叹她知己知彼、正中下怀,却仍不愿意松口。
他为自己斟满一杯烈酒,一口喝净,复言:“此计虽不错,却比直接据有幽州稷州要繁琐许多,且并不能保证种出庄稼来。若是试种失败了,公主说该当如何?”
云栖梧思索片刻,胸有成竹道:“燕国既已归顺我大晋,燕国子民就也是我大晋子民,其生计本宫自然要管。若是种不出粮食,本宫会开幽、稷二州粮仓,拨给燕国百姓。”
谢无咎停顿片刻,思索着云栖梧的提议。其实与伪晋国鏖战许久,燕国军民也死伤无数,若此时再与晋国开战,恐会民怨四起。如此看来,云栖梧的提议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只是......
谢无咎不动声色,轻笑道:“公主说得好听,只是孤如何能信你,届时真的会开粮仓救济我燕国百姓?”
云栖梧心中一滞,他还是不信她。七年前不信,如今还是不信。
她轻咬下唇,声音硬了些许:“为何不信?”
谢无咎刹那间冷了神色,眸中无光,唇角却勾得更高,攥着酒杯的手也更紧了些。
他说:“从前信过,信错了,不敢信了。”
云栖梧盯着那双晦暗的眼,胸中荡漾着无以名状的情绪。她对他有歉疚吗?或许有。可那比起他对她做过的事来讲,不过是九牛一毛......
云栖梧心绪不宁,于是端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她当即就晕了过去。
再度睁眼,云栖梧躺在一间布置华美的房间。她觉着头有些晕,便想起来找点水喝。此时听见门被轻声打开了。
一个侍女打扮的人端着茶壶走进来,看见云栖梧要起身,忙拦住她。
“长公主可是要喝水,让奴婢来吧。”
云栖梧抬起头一看,眼前低眉顺眼服侍她的人竟是表妹崔子衿。
她忙道:“我自己来吧。子衿,真是委屈你了。”
崔子衿摇摇头,仿佛有些动容。
“长公主,你大可不必礼待我,我父亲是乱政的伪皇帝,我也是个假冒的公主。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的,所以从前便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就想着这一日来了,我能有点用处,不被即刻砍了头去。”
云栖梧扶起她来,让她坐到自己床榻上,诚恳道:“子衿,你不要这么说。你是姑母的女儿,无论如何都是名正言顺的公主。况且姑父是姑父,你是你。朝堂上的许多事情,你也是做不了主的,这不怪你。”
“不过,你能想着自力更生,而不是坐以待毙,我真替你感到欣慰。”
“表姐。”崔子衿十分感动,握住云栖梧的手,两人都湿润了眼眶。
云栖梧宽慰道:“从今后,你就跟着表姐,我带你回雁城,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表姐......”崔子衿欲言又止,“眼下,你恐怕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云栖梧疑惑道。
“因为孤改变主意了。”门再度被推开,力道却不似刚才温柔。
崔子衿见谢无咎来了,放下茶壶便匆匆而退。
云栖梧顿时警惕起来,坐直了身子。
“燕王殿下,此乃本宫卧房,请你出去。”
“孤只是来告诉长公主,孤改变主意了。”谢无咎凑近到她身前,颇为自然地坐在她的床榻上,他并未靠得太近,云栖梧却已转身去面对墙角。
谢无咎见她后退,也不强迫,反而直起身来,背对她道:“长公主的主意虽好,可孤还是不信。不如这样,长公主就先留下来,跟孤一起回燕国。等那个老农种出了粮食,你再回去不迟。”
......
云栖梧胸口涌上些许怒意,她语气仍是平静,音调却低了些。
“王爷在大晋也读了几年圣贤,该知趁火打劫不是君子所为。”
“无妨,孤本就不是君子,不过背信弃义的小人矣。”谢无咎轻甩衣袖,颇为不屑。
“或者,孤可以再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云栖梧不想直视他,偏过头去问道。
谢无咎语气平淡,用非常轻的声音呢喃:“你嫁给孤,孤不要粮草,也不要城池,即刻撤兵回燕。”
......
一记耳光重重地落在谢无咎面颊。
谢无咎吃了一记耳光,光洁的面颊上立刻显出两道红印来。他仿若被扇清醒了些,沉默了片刻,又道:
“长公主再厌恶孤,也别忘了,欠的债是要还的。你若要杀要剐,也等还完了账,再悉听尊便。”
一语毕,他不由分说地将双唇覆上云栖梧朱唇,用力地深吻着她,在他舌尖弥漫开来的是云栖梧身上特有的混着檀香与玉兰花香的馥郁气息,这种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在与她分别之后,他甚至让人仿制了这种香,熏在他的寝殿里。
可如今他才发觉,无论再怎么遍寻名贵香料仿制,做出的香也不如此刻的醉人。因为,它缺少了最重要的一味香料,那便是云栖梧自肌肤深处透出的清雅体香。
云栖梧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侵略,本就疲倦的身子更柔软下去,紧绷多日的精神竟也松软了许多。可只片刻,她胸中强烈的恨意就又喷涌而出。
她用力拍打着他,对他却如瘙痒。她气急了,给了他又一个耳光。
“滚出去!”云栖梧奋力喊道。
谢无咎从未见过她如此歇斯底里的神色,不知怎的,这种神态却勾起了他心底的柔情。
他很久前就发觉了,云栖梧越是摆出日常待人那副冷静慈悲的姿态,他就越是觉得不痛快,仿若水中望月般若即若离;而只有她紧张慌乱、气急败坏的样子,才让他觉得真实而舒心。
云栖梧气得颤抖,谢无咎面色带笑,无比轻柔地帮她将面前碎发拨到耳后,又轻轻吹走她方才挣扎扬起的浮尘。
“孤没想到公主的酒量这么差,一杯就喝醉了,往后在旁人面前,不可再饮酒。”谢无咎低声嘱咐着,仿佛是夫婿在照顾妻子一般。
云栖梧此刻力竭地斜倒在床上,一行清泪簌地从侧面流向枕头。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谢无咎也没再纠缠。他缓缓起身,末了却留下一句:“我晚上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