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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可孤就是不想放她走 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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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营帐中,主将顾成毅正四处发问:“大王何在?”
众人不语,一个小士兵低声答道:“大王在......在长公主的寝殿。”
顾成毅叹了口气,深蹙起眉头,无奈地坐了下来。
过了片刻,谢无咎便来了。
“舅舅,你找我。”谢无咎掀开门帘,直直走了进来,坐在顾成毅身旁。
顾成毅要起身行礼,一眼便看见谢无咎脸上那草草遮盖过却也遮盖不住的两片红晕,只皱了皱眉,没有拆穿。只好开门见山。
“大王,此行已消耗太久,军中粮草撑不了多少时日了,速速返回朔方方为上策。”
谢无咎为自己和舅舅双双斟了一盏茶,平静道:“不急。”
顾成毅叹了口气,又道:“大王,难不成你真打算把长公主带回去?长公主总揽晋国朝政,胜似帝王,届时晋国定会派重兵来追,大王预备如何应对?”
谢无咎却丝毫不显忧虑,轻抿一口茶,淡然道:“除了那个手无寸铁的白面书生,谁还会来救她?那位裴司马巴不得她早点死,好让他独揽朝政。”
顾成毅思索片刻,反驳道:“话虽如此,可既长公主如今愿意同我们合作,两国相安无事,这不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吗?可若带走她,让那裴司马掌了政事,他手握重兵,可不会这么好说话。”
谢无咎默然不语,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又突然开口:
“可孤就是不想放她回去。”
顾成毅看向自己这个痴情的外甥,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只得叹了口气,才说道:“大王,当年既作出那般选择,便该知道今日没有回头的路。你与长公主只能桥归桥,路归路。大王切莫因一己私欲误了国之大事。”
过往的事在谢无咎脑海里翻涌开来,仿佛一幅尘封的画卷缓缓展开,上面满布鲜血,烙下的都是罪恶的印记。
谢无咎记得,他生来就是有罪之人。他出生那日,已是春风三月,却骤降暴雪,压塌了朔方城内数百间屋舍,造就了百年难遇的一场雪灾。
更不幸的,是他的生母——彼时还是宠妃的顾婕妤,在难产中死去,永久地掩埋于这场春雪之下。
老燕王信天道,有一重用的臣子名宿翀,特封天师,传说有通天之术。他曾说过谢氏有帝王之相,而老燕王也果真从晋国的一个小小武将,一路擢升,最后于西北自立为王。
自那之后,天师所说,都被他奉为箴言。
这次,天师说:“六王子骨相清奇,煞气绕身,成则覆海翻江,败则祸及苍生。慎之,慎之。”
正是这一句话,让天下人都将他视若怪物。
生母临终前,为他取名“无咎”。在一个母亲的心中,她的孩儿降世怎会是错?纵使她不能伴他长大,她也要用最后一丝气力告诉世人,他是无错的!
在谢无咎登上王位的第一日,他便先斩杀了那位妖言惑众的天师。既然天下人都惧怕于他,他偏要用好这份恐惧,叫那些曾踩他到阴沟里的人都跪在泥里,向他叩首称王。
在他二十二年的记忆里,只有一人不怕他。
那人如明月,如此皎洁清澈,她和煦的光芒一照,无论什么妖魔都会自惭形秽。
她曾对他说:“没事,算命先生说我命格如沃土,能纳尘浊而愈清。我不怕你。”
那些话,也不知是不是哄他的。
就算真不怕他,她也还是要选韩修齐,而不是他......
他伸手从袖中掏出半块玉佩,藏在拳中摩挲着,贪恋着那温润的触感,却蓦地被断裂处的尖刺扎痛了手。
“再给孤三日,有些话,孤还没问清楚。”
他下定了决心,视死如归般逸出此绝句。
顾成毅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这一日对于云栖梧来说,亦过得无比漫长。只因谢无咎今日之举,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明明她给出的和谈条件,于两方都是上上之策,他为何又偏要逆势而为?
况且......两人早已恩断义绝,如今两国又是兵戈相见的情形,又何来求娶,何来厮守?
直至夜色渐深,云栖梧独自躺在床上。她虽早醒了酒,头却还是昏昏沉沉的,或许是因为过度思虑的缘故。
经过白天的事,她此时十分抗拒与谢无咎再谈。
她想了一整天,既然同谢无咎此人无道理可讲,那么当务之急是先从神都大营跑出去。晋国诸事,还待她主持。
早些时候崔子衿进来给她送晚膳,她趁机暗中吩咐了她,要她去探探傅巍军队被关押的方位。
她不能坐以待毙,纵然没有援兵,城外还有暗中跟随她前来的五百月影卫。只要她能想办法逃出这座城,就还有突围的机会。
她此刻神色如常,心底却如擂鼓。
理政这些年来,她见的太多了。无论什么政敌,她都能平和应对。而面对谢无咎,她却不能。
听到一声推门声,云栖梧警觉地坐起身来。
“谁?”
此刻已到寝时,外头静得连只雀鸟振翅都听得清晰。云栖梧没有点灯,房间内只有从窗棂洒下的一片月光,照在她的床榻上,投射下明暗交叠的影子。其余之处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孤说过,晚上还会来寻你。”
谢无咎低沉的声音传来,听起来不大愉快。云栖梧虽不愿见他,可此刻却起了身要去点一盏烛火。
“不必点灯,我坐一会就走。”谢无咎摸黑走到床榻对面的一张软椅上,慢慢坐下。在黑暗中,他只看得见对面床榻上,她轻掩着被子斜坐的疏影。
“你后来为何不履行婚约,与韩修齐成婚?”谢无咎沉默良久,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云栖梧愣了一下,平静道:“后来我父皇去世,我忙于政事。”
“嗯。”谢无咎的脸色在黑暗中看不出情绪,“他还真的一直在等你。”
“嗯?”云栖梧不由得轻疑了一声,谢无咎自嘲般浅笑。
“他早同我说过,倾心于你。”谢无咎的话说得有些苦涩。
他还记得那年韩太师被老晋王起用,他的孙子韩修齐也随之入宫,与他、与云栖梧成了同窗好友。
直到韩修齐在他面前袒露对云栖梧的心意,谢无咎从此便没了这个朋友。
谢无咎又开口,话里却有些阴阳怪气:“他是前途光明的翩翩君子,而我当时不过是燕国的一枚弃子,现在想来,你会选他,也是意料之中。”
云栖梧紧紧咬住嘴唇,用力地揪起被角。她不得不想起那时,她父皇病重,仅存一息,除却托付江山社稷,心中遗愿惟有她能安稳、幸福地生活下去。而这份安稳,她父皇觉得谢无咎给不了,只有韩修齐能给。
那时的她,如何拒绝病榻上父亲绝息前的嘱托?
见云栖梧一声不吭,谢无咎突然冷笑一声。
他嘲道:“公主要尚谁作驸马,与我不相干。只是长公主又何必赶尽杀绝,非要用我三万大军热血作你花嫁?”
“你不是一向宽厚仁慈吗?怎么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谢无咎的指尖嵌入骨血,拳头攥得发白。
云栖梧却看不见,她只看得见那人僵坐在对面的高大修长的轮廓。
云栖梧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声音中含了几分颤抖:“有人犯我边境,本宫身为公主,难道不该御敌?若说赶尽杀绝,谁能敌过你呢?”
“一命换一命,向来如此。”
谢无咎语气冰冷,不容置喙。云栖梧嘴唇微张,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
还是谢无咎先开了口:“罢了,孤也不是来同你说这些的。长公主有一物遗落在孤这里,孤是来归还的。”
他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佩,略略摩挲了几下,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指尖的颤抖。
他用力一掷,那残缺的玉佩落在了云栖梧床榻上。
云栖梧一顿,伸手够起它来,在月光润泽下,它是那么晶莹而平静。
云栖梧不语,胸中却涌上一股酸涩。
这枚玉佩,与她腰上那枚是一对龙凤配,是她亡母留给她的遗物,要她有朝一日有了心悦之人,就送给他。
谢无咎十五岁生辰那日,她亲手把这枚玉佩交到他手里。如今不知为何只剩下半块,物归原主。
“长公主此物,放在孤这里是明珠暗投。当年冲动送给了孤,长公主多年来一定后悔极了。”谢无咎语气平淡道。
云栖梧胸口一张一合,心底是暗流涌动,声音却听不出异样。
“嗯,若是早知你会做出那般大逆不道之事,我不会送你。”
谢无咎沉默了半晌。
突然,“噼啪”一声。云栖梧抬头望去,只见满地的瓷片,空气中传来一阵血腥气。
谢无咎不知哪来的邪火,竟一把捏碎了瓷杯,又带着满手的鲜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句话也没有再讲。
云栖梧在原地愣了片刻,她知道,她的话又激怒了他。
她轻叹一口气,起身点了盏烛火想要收拾一下一地狼藉,免得明日子衿进来送膳时划伤。
她蹲在地上,透过昏暗的烛火,忽而看见一物。她捡起来细看,大惊失色。
这是,谢无咎的帅印!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云栖梧心突突直跳,脑海中飞速闪过种种念头。
她很快下定了决心,绝不能浪费这个绝佳的逃跑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