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无莲华》念天1921

6、晨烹莲羹，仙客初临 晨光漫

　　晨光漫过昆吾山峦，薄雾缠在连片莲塘之上，昨夜月华浸润过的莲瓣凝着剔透露珠，风一过便簌簌滚落，坠入灵泉叮咚作响。

　　莲烬天未亮便早早起身，素白裙裾沾了细碎莲蕊，提着一只白玉小釜蹲在泉边。她记挂昨夜昆渊久坐受寒，一心要采摘初绽的嫩莲，熬一锅温润莲羹送去他闭关的青石洞府。

　　她修为尚浅，本体是昆吾原生莲妖，指尖拂过莲株时，草木自发泛起淡淡的莹白莲光。只挑含苞未放的嫩蕊与最鲜嫩的莲叶，小心翼翼摘下，生怕折损了灵莲根基。在她心里，昆渊守着整座昆吾山，山间一花一草皆是他心血，半点都不能糟蹋。

　　灵泉活水入釜，莲蕊下锅慢煨，清甜香气顺着袅袅热气四散开来，萦绕在青石周遭。莲烬蹲在火堆旁，手肘撑在膝头，时不时探头查看釜中羹汤，眼底盛着细碎欢喜，一想到昆渊喝下自己亲手熬的莲羹，耳根就悄悄泛起浅红。

　　昨夜他嘴上冷淡撵她离开，末了却心软留她同坐，还把软毯分了一角盖在她肩头。那一点暖意，够她欢喜整整一整夜。

　　“昆吾山灵韵得天独厚，遍地灵莲滋养，果然不负三界盛名。”

　　清冷悠远的话音自山道尽头落下，一袭青衫的凌阙踏破晨雾缓步而来，佩剑悬于腰侧，眉眼带着天界上仙独有的肃穆疏离。他是昆渊万年旧友，受天帝之托，顺路前来昆吾巡查灵气动向。

　　莲烬骤然听见生人声响，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拢好散乱裙摆，局促地往后缩了半步，怯生生攥紧衣角。从前昆吾山除却她与昆渊，从无外人到访，她素来怕生，对上仙气凛然的凌阙，下意识藏到莲丛之后。

　　凌阙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灵莲，落至蹲在灶前的小妖身上，眸色微顿。此人周身莲气与昆吾地脉同源，是土生土长的莲妖，偏偏身上萦绕一缕极淡的昆渊仙气，二者纠缠相融，早已逾越仙妖分界。

　　他心中了然，面上不露分毫，缓步走到白玉釜边，鼻间萦绕浓郁莲羹香气：“这羹汤，是熬给昆渊？”

　　莲烬被戳中心事，脸颊瞬间涨红，小声点头，细若蚊蚋：“是、是的，上仙夜里静坐受凉……”

　　“你可知仙与妖，天生殊途？”凌阙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天道立下铁律，仙者执掌天规、摒绝尘缘，妖族受凡尘浊气所缚，仙妖动情，乃是触犯天条的大忌，轻则削去修为，重则魂飞魄散。”

　　一席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灭莲烬满心暖意。她从前懵懂无忧，只知道依赖昆渊，从没有人同她说过这些规矩，指尖猛地攥紧，垂在身侧的小手微微发颤，原本亮晶晶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茫然抬头：“只是陪着他，也不行吗？”

　　“半点不行。”凌阙语气没有半分缓和，“昆渊身为昆吾山执掌上仙，身负稳固一方灵脉的天命，一旦因你动心破戒，整座昆吾山的灵脉都会跟着受损，满山灵莲尽数枯萎，你与他，皆要承受九重天雷天罚。”

　　灵莲枯萎？天雷加身？

　　莲烬下意识看向身后成片盛放的灵莲，又想起昨夜青石上温柔分毯的昆渊，心口闷闷发疼，方才熬羹的喜悦荡然无存。原来自己日日相伴、满心依恋，竟是在无形中拖累他。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身影自林间走出。昆渊结束晨间调息，循着莲羹香气而来，一眼便看见局促不安、眼眶泛红的莲烬，以及立于一旁的凌阙。

　　他快步走到莲烬身侧，不动声色将她半护在身后，望向凌阙，声音沉静：“我昆吾之事，不必上仙多言。”

　　凌阙看着他下意识护佑小妖的动作，无奈轻叹：“昆渊，你恪守万年清心戒律，何必为一介莲妖赌上仙途与整座昆吾？我此番前来，亦是好意提点。”

　　“我自有分寸。”昆渊一语截断话题，不愿再多争辩。

　　凌阙深知他性子执拗，多说无益，摇了摇头，转身望向连绵山峦：“天界已然留意昆吾异动，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旨意下达，你好自为之。”话音落罢，青衫身影转瞬踏雾离去，山道再无声息。

　　周遭只剩柴火噼啪轻响，白玉釜里的莲羹依旧飘香。

　　莲烬垂着头，鼻尖发酸，小声道：“我是不是……不该留在昆吾，我走了，你就不会受牵连了。”

　　昆渊垂眸，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昨夜强行克制的温柔又悄悄漫上眼底，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一旁晾着的软毯，轻轻覆在她肩头。

　　“羹快凉了。”他避开离别话题，语声放得轻柔，“先喝汤，余下之事，有我。”

　　晨风吹落莲上露珠，落进滚烫羹汤，莲烬捧着温热玉碗，清甜入喉，心里却被凌阙的话缠上一层浅浅阴霾。她尚不知，天道的枷锁，已经在悄然朝着二人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