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无莲华》念天1921

5、风动连心曲 昆吾山的夜

　　昆吾山的夜，向来静得深远。
　　星河垂落山间，灵泉泛着淡淡莹光，漫山莲株沐着月华，静静舒展着花瓣，清浅莲香缠在晚风里，绕着泉边青石，久久不散。

　　昆渊静坐石上，指尖仍残留着白日里轻抚莲烬发顶的温软触感，挥之不去。他阖目调息，试图运转仙法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可周身仙气越是流转，心头那抹细碎的暖意便越是清晰，搅得他万年不动的心湖，涟漪阵阵。

　　他是昆吾上仙，执掌山间灵气，恪守天道法则，自出世以来，斩断尘缘，摒弃七情，冷眼看过世间沧海桑田，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守着这漫山灵莲，度过无尽岁月。清冷、孤寂、恪守规矩，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模样，从未有过半分偏差。
　　直到莲烬的出现。
　　那个周身带着莲泽、眉眼纯粹的小生灵，莽撞却又赤诚，怯弱却又执着，会怯生生唤他的名字，会偷偷靠近他，会把满心欢喜毫无保留地摊在他面前，像一束滚烫的光，硬生生照进他沉寂万年的世界，再也挪不开。

　　情之一字，他避了万年，终究还是，避无可避。

　　“昆渊……”

　　软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打断了他的思绪。
　　昆渊缓缓睁眼，眸中翻涌的情绪转瞬敛去，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转头望去，便见莲烬抱着一方软毯，一步步慢慢朝他走来。
　　她穿了一身素白软裙，月华洒在她身上，与周身的莲气相融，眉眼间尽是温顺。许是夜里山风微凉，她微微拢着衣襟，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宁静。

　　“夜里风凉，你坐在这里，会冷的。”
　　莲烬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小手将怀中的软毯递过去，声音轻得像风，“我给你拿了毯子，你披上好不好？”

　　昆渊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关切，看着她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心头猛地一软。他从未被人这般放在心上过，万年岁月里，只有旁人敬畏他、仰仗他，却从无一人，会惦记他是否冷暖，是否孤寂。
　　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拒绝，伸手接过软毯。毯子上带着淡淡的莲香，是属于她的气息，温软清甜，绕上他的指尖，也缠上他的心尖。

　　“你怎么还没歇息？”他开口，声音比山间晚风还要轻柔，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莲烬蹲在他身侧，双手托着腮，仰头望着漫天星河，又悄悄转头看向他，眼眸亮晶晶的，盛着星光与他的身影，轻声道：“我睡不着，想着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她总想着多陪他一会儿。
　　自从在灵泉畔懂了那股莫名的欢喜，她便总想靠近他，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不说话，只闻着他身上清冽的仙气，心里也满是安稳与甜意。
　　她不懂什么是动情，不懂什么是仙妖殊途，只知道，只要有昆渊在，她便什么都不怕，便觉得世间万物，都格外美好。

　　山风拂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轻轻贴在脸颊上。昆渊抬手，指尖不自觉伸出，想要替她拂开碎发，可指尖悬在半空，却猛地顿住。
　　天规戒律、仙妖之别、逆天情劫……无数念头瞬间涌上心头，像冰冷的锁链，死死捆住他的动作。
　　他不能，也不该。
　　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不仅他会触犯天道，连眼前这个纯粹干净的小生灵，也会被他拖累，落得不堪的结局。

　　见他动作顿住，莲烬微微歪着头，满眼疑惑地看着他，轻声唤道：“昆渊？”
　　昆渊回过神，迅速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将所有的温柔与不舍尽数藏起，眉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那方带着她气息的软毯。

　　“山间夜寒，你先回去。”他语气淡了下来，刻意带着几分疏离，“我还要静坐修行，无需人陪。”

　　莲烬眼底的光，瞬间暗了几分。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抠着青石上的纹路，心里酸酸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她不明白，方才还温和的他，怎么忽然又变得冷淡了，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他不高兴了。

　　“我……我就是想陪你一会儿，不会打扰你的。”她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指尖微微发颤，“我乖乖的，不说话，就坐在这里，好不好？”

　　她仰起头，眸中泛着浅浅的水光，满是恳求地看着他，那模样，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看得昆渊心口骤然一紧，满是心疼。

　　他终究是，狠不下心。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消散在风里，带着无尽的无奈与挣扎。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青石上的一小块位置，声音低沉：“坐吧。”

　　莲烬瞬间喜笑颜开，眼底的委屈尽数散去，像得了天大的恩赐，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侧，与他隔着一拳的距离，规规矩矩，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她乖乖坐着，仰头看着星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清冽仙气与莲香，心里甜甜的，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

　　昆渊侧眸，静静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眉眼间的稚气，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纯粹又干净，不染一丝尘埃。他看着看着，心底的挣扎与顾虑，竟一点点淡了下去。
　　万年清规，千载天道，若是能换她一时欢喜，似乎，也并非不能赌一次。

　　他悄悄抬手，将身上的软毯微微扯过一角，轻轻搭在莲烬肩头，遮住夜里的寒凉。动作轻缓，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莲烬身子微微一僵，低头看着肩头的软毯，鼻尖萦绕着毯子上的双重香气，耳尖瞬间泛红，心跳快得不像话，连脸颊都烫了起来。
　　她不敢转头看他，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灵泉，嘴角的笑意却越扬越深，心底像灌了蜜一般，甜意蔓延。

　　风又起，拂过漫山灵莲，花瓣轻颤，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曲温柔的莲心曲，在山间缓缓流淌。
　　星河璀璨，月华如水，一仙一妖，并肩坐于青石之上，一个满心欢喜，懵懂依恋；一个隐忍克制，暗生情愫，却都在这温柔的晚风里，藏着不敢言说的心事。

　　昆渊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眸色深沉。
　　他知道，这份偷来的温情，终究是短暂的。天道在上，宿命在前，这份违背常理的情意，注定不会有圆满的结局。
　　可此刻，看着身边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的莲烬，他宁愿，暂且抛下所有戒律，守住这片刻的温暖。

　　莲烬靠在青石边缘，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淡淡暖意，心里满是安稳。
　　她不知道，眼前这般静好的时光，终会被宿命打碎；不知道这份藏在风里、落在莲间的情意，会在日后化作穿心的利刃；更不知道，眼前这个给她温暖、让她欢喜的人，终究会看着她，走向万劫不复的归途。

　　她只知道，此刻有昆渊在，有风，有莲，有星河，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风动，莲摇，心亦动。
　　情根深种，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