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泉影锁尘心 昆吾山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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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山的日头渐高，妖雾被天光逼退至密林边缘，只余下灵泉一带清和如春。
莲烬捧着一捧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沾湿衣襟，她却浑然不觉，只回头望着昆渊，笑眼明亮：“昆渊，这水好凉，好舒服。”
她赤足踩在青石上，裙摆轻扬，素白身影在泉边转了一圈，周身莲香便又浓了几分，混着水汽飘向昆渊。
昆渊立在原地，手中那朵白莲仍被他妥帖收在指间，仙气小心翼翼裹着，不让半分外界浊气沾染。方才天边那道警示仙泽虽已消散，可天道威压如影随形，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克制。
他抬眸望向莲烬，目光落在她毫无防备的笑颜上，方才翻涌的道心又一次乱了章法。
万年清修，他本应心如止水，目无尘埃，可如今视线所及，全是她鲜活灵动的模样——笑时眉眼弯弯，动时步履轻盈，连指尖拨水的模样，都能轻易牵动他紧绷的心弦。
“别靠泉边太近。”他出声提醒，语气依旧清淡，却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莲烬乖乖应声，收回迈在泉沿的脚，小步跑到他身边，仰着头看他：“昆渊，你一直站着不累吗？你坐下来呀，石头暖暖的。”
她说着便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指尖刚触碰到他冰凉的肌肤，便被他微不可察地避开。
昆渊侧身落座云石之上，衣袂垂落，不染尘埃。他避开的不是她的触碰，而是心底不受控的悸动。方才指尖擦过她脸颊的温热触感，至今仍残留在他指尖，挥之不去，一遍遍扰乱他的道心。
莲烬见他坐下，也挨着他身旁的青石蜷腿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仙气。她歪着头打量他，看他眉目清冷，看他鬓间露珠已干，看他修长指尖轻轻捻着那朵白莲，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昆渊，你很喜欢这朵花吗？”她小声问。
昆渊垂眸，看着掌心素白的莲瓣，喉间微涩：“嗯。”
简单一字，却重逾千斤。
这朵莲是她赠予他的心意，是他万年孤寂中唯一的暖意，也是他逆天而行的罪证。他喜欢，喜欢到想将其藏入仙府，永世珍藏，可天道在前，宿命在后，他连光明正大护着一朵莲的资格，都没有。
莲烬见他喜欢，眼底笑意更浓，全然未察觉他眉宇间隐埋的沉重：“那我以后每天都摘一朵送给你！灵泉里的莲，开不败的。”
她话语天真，满心都是对他的好，不懂何为天规，不懂何为禁忌，只知道想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分给这个待她温柔的上仙。
昆渊心头一紧，刚想开口劝阻，却见她眸中纯粹欢喜，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劝阻无用，她本就懵懂无知；应允不行，只会让她在这条绝路上越走越远。他只能沉默，任由心底的挣扎愈发汹涌。
仙妖殊途，从不是一句空话。
上古天规明文记载，仙者动情已是大忌，更何况是与沾了妖地之气的灵妖有所牵绊。轻则修为大跌，道心尽毁；重则魂飞魄散，永坠轮回。而她这般柔弱莲灵，一旦被天界察觉，轻则打回原形，重则魂飞魄散，连轮回之机都不会有。
他镇守昆吾万年，斩过妖，除过邪，恪守天道，从无半分逾越。可如今，他却想为一朵小小的莲灵，破例一次，再破例一次。
这份心思，是妄念，是执念，更是万劫不复的开端。
莲烬见他沉默，也不吵闹，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偶尔伸手拨弄身旁的青草，偶尔望向泉中游鱼，偶尔偷偷抬眼瞧他，见他望过来，又慌忙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她不懂自己为何会这般，只是待在他身边，便觉得心安，便觉得欢喜，连心跳都比往常快了几分。她只当这是依赖，是找到了可以依靠之人的安心，却不知这份懵懂心绪，早已悄然种下情根。
昆渊将她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柔软之处被轻轻触碰，又酸又涩。
她这般纯粹干净，不该卷入他的宿命，不该沾染仙妖纷争。他本该一掌将她推开，让她远离自己，远离这场注定悲剧的牵绊，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她眼中的欢喜消散，舍不得她依赖的目光离去，舍不得这万年孤寂里唯一的光，就此熄灭。
忽然，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妖吼，沉闷刺耳，打破了泉畔的宁静。
莲烬浑身一僵，瞬间缩起身子，下意识往昆渊身边靠去，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摆，声音带着几分怯意：“昆渊……那是什么声音？”
她生于泉底，从未出过灵泉范围，对密林深处的妖邪，天生带着恐惧。
昆渊眸色一冷，周身瞬间散出凛冽仙气，挡在莲烬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他抬眼望向密林，目光锐利如冰，周身威压散开，那妖吼顿时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妖邪感知到上古上仙的威压，不敢靠近，只能远远退去。
待周遭重归安静，昆渊才缓缓收回仙气，周身冷意散去，又恢复了往日清冷模样。
他低头，看向身后紧紧抓着自己衣摆的少女，她小脸发白，眸中含着怯意，却依旧依赖地望着他，仿佛只要有他在，便什么都不怕。
昆渊心头一软，声音放轻：“无妨，有我在。”
短短四字，是他对她的承诺，也是他与天道对抗的开始。
莲烬点点头，松开微微颤抖的手，却依旧不愿离他太远。她小声道：“昆渊，我不怕，有你在，我就不怕。”
她的依赖直白又滚烫，毫无保留地砸向昆渊，让他压抑的心动再也无处可藏。
昆渊看着她发白的小脸，终究是缓缓抬手，想轻抚她的头顶，给她几分安抚。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顿住，缓缓收回。
他不能再给她不该有的希望，不能再让自己越陷越深。
“日后莫要再提摘莲之事。”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认真，“灵泉之莲，是你本源，损一分，便伤一分己身。”
莲烬愣了愣，随即乖乖点头：“我知道了，我不摘了。”
只要是他说的，她都听。
昆渊看着她顺从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他护得了她一时安宁，挡得住周遭妖邪，却挡不住天道宿命，挡不住日后注定到来的分离与伤痛。这灵泉畔的相伴，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美好，实则一触即碎。
莲烬重新靠在青石上，望着泉面波光粼粼，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笑意。她不知道，方才那声妖吼只是开端，昆吾山的凶险，远不止于此；她不知道，眼前之人护着她的同时，也在承受着天道的煎熬；她更不知道，这份安稳相伴，早已被宿命标上了终结的期限。
昆渊坐在她身侧，掌心依旧紧握着那朵白莲，莲香沁入仙骨，与他的仙气纠缠相融，再也无法分割。
他闭上眼，道心翻涌，妄念丛生。
一边是万年坚守的天道，是身负的重任；一边是懵懂依赖的莲灵，是动了情的尘心。
两者相悖，水火不容。
而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偏向了那朵不该沾染的莲。
泉影婆娑，莲香袅袅。
灵泉畔的时光安静而美好，可这份美好之下，是昆渊深藏的挣扎与隐忍，是莲烬无知无觉的纯粹欢喜，是仙妖殊途的鸿沟，是早已注定的悲剧宿命
锁不住的尘心，逃不开的宿命
从他动念护她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泉影锁尘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