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无莲华》念天1921

3、仙心藏妄念 昆吾山

　　昆吾山的晨雾，总裹着淡淡的妖煞气，唯有灵泉畔，被上古仙气滤得清润干净。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莲烬是被鼻尖萦绕的清冽仙气唤醒的。

　　她蜷在青石上睡了整夜，周身覆着的那缕温软仙气未曾散去，驱散了所有寒意，连梦境都是安稳的。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未散的惺忪水汽，抬眼便撞进身旁一道沉静的目光里。

　　昆渊依旧坐在昨夜的云石之上，身姿未改分毫，仿佛从黑夜坐到天明，未曾动过。他早已收了周身外放的仙气，白衣纤尘不染，晨雾落在他发间，凝成细碎的露珠，更衬得他眉目清冷，宛若九天谪仙，不染半分凡尘。

　　见她醒来，昆渊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掩去眸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指尖微捻，将覆在她身上的仙气缓缓收回。

　　一夜相守，对他而言是万年孤寂里从未有过的体验，道心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只余下表面的波澜不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默念了千万遍的天道箴言，终究抵不过身旁这抹浅浅莲香，每一次她呼吸轻颤，都能让他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

　　莲烬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赤着的双脚轻轻踩在温热的青石上，昨夜的恐惧早已散去，只剩下对身旁之人全然的依赖。她歪着头看向昆渊，眉眼弯弯，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慵懒，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昆渊，天亮啦。”

　　简单的一句话，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亲近，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伴了无数个日夜。

　　昆渊淡淡应了一声，嗓音依旧低沉清冷，却少了往日的疏离：“嗯。”

　　莲烬起身，蹦蹦跳跳地走到灵泉边，俯身看着泉水中自己的倒影。素白的衣裙，清丽的小脸，眉眼间皆是未经世事的纯粹，鬓边还沾着一片小小的莲瓣，煞是可爱。她伸手拨弄泉水，清澈的泉水泛起圈圈涟漪，惊得泉底几尾灵鱼四散游开，她顿时笑出声，莲香随着她的动作飘散，漫过整个泉畔，与昆渊周身的仙气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昆渊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她的身影吸引。

　　他镇守昆吾万年，见惯了妖邪的狰狞、仙者的端方，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鲜活的模样。她没有仙籍的束缚，没有妖类的狡黠，只是一朵单纯懵懂的莲灵，欢喜就笑，害怕就躲，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纯粹得让他不敢触碰，却又忍不住靠近。

　　他见过瑶池莲池万载盛开的雪莲，那些灵物通人性、懂礼法，却终究少了几分鲜活，而莲烬不一样，她是生于这妖地寒泉里的一抹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万年漆黑孤寂的世界，让他尘封的心，第一次有了不该有的悸动。

　　“昆渊，你快来看，这水里有小鱼！”莲烬回头朝他招手，小手挥着，眼底满是雀跃，全然不顾仙妖有别的天规，不顾眼前之人是高高在上的上古上仙。

　　昆渊眸色微深，终究是缓缓起身，迈步走到她身侧。

　　他低头看着泉水中嬉戏的灵鱼，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她垂在泉边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拨弄泉水时，莹润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想要触碰，却又在瞬间克制住，指节微微泛白，将那点不该有的妄念狠狠压下。

　　他是上古上仙，奉天道镇守昆吾，道心无情，六根清净，本就不该有这般儿女情长的杂念。更何况，她是生于妖地的莲灵，非仙非妖，却终究沾了妖地之气，仙妖殊途，天规森严，但凡有半分牵绊，都是逆天而行。

　　可心底那点酸涩的暖意，却偏偏不受控制，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昆渊，以后每天早上，我们都一起来看小鱼好不好？”莲烬仰起脸，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小脸上满是憧憬，“这里有泉水，有小鱼，还有你，比我在泉底一个人待着好太多啦。”

　　她不懂天道天规，不懂仙妖殊途，只知道待在昆渊身边，她就觉得安心，觉得欢喜。她没有亲人，没有归处，这昆吾山灵泉畔，有昆渊在，便是她的家。

　　昆渊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光芒，喉间发紧，那句斩钉截铁的拒绝，到了嘴边却化作了沉默。

　　他不能答应，却也舍不得拒绝。

　　万年坚守的道心，在这朵小莲灵的一句期盼里，渐渐有了裂痕。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这般孤寂地镇守下去，直到魂归天地，可如今，他竟开始贪恋这份短暂的温暖，贪恋这抹莲香带来的烟火气。

　　见他不说话，莲烬也不生气，只是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衣料，莲烬微微顿了顿，他的衣袖冷得像寒冰，可她却不想松开。她就那样轻轻拽着，小声说道：“昆渊，你别总一个人待着呀，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都不离开。”

　　“永远”二字，狠狠砸在昆渊心上。

　　这世间最虚妄的，便是永远。

　　仙有仙劫，妖有妖劫，他身负天道重任，早晚要面对无尽的劫数，而她这朵柔弱的莲灵，在这凶险的昆吾山，能否安稳度日都是未知。更何况，天规在前，宿命已定，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永远。

　　他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衣袖的小手，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素白的衣料，格外用力，像是怕他消失一般。那抹懵懂的依赖，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让他压抑了一夜的心动，再也无处藏匿。

　　昆渊缓缓抬手，却不是推开她，而是轻轻拂开了落在她鬓边的一片枯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触碰到那温热细腻的肌肤，他浑身一僵，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的妄念翻涌得愈发厉害。

　　他竟，贪恋上了这片刻的触碰。

　　“此地凶险，不可随意乱跑。”昆渊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翻涌的雾气，声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日后，便留在泉畔，莫要靠近密林。”

　　没有答应相伴，却也没有拒绝。

　　莲烬却听懂了他话里的纵容，瞬间笑开，眉眼弯成了月牙，用力点头：“我知道啦！我乖乖待在泉畔，陪着你！”

　　她松开拉着他衣袖的手，转身跑到泉边，采下一朵刚刚盛开的小莲花，小心翼翼地递到昆渊面前：“昆渊，这个送给你，很香的。”

　　那朵小莲花素白无瑕，带着淡淡的清香，是她身上莲香的本源。

　　昆渊低头，看着那朵递到面前的莲花，又看着少女满眼的赤诚，心尖骤然发软。

　　他万年修行，坐拥无尽仙宝，却从未有过一件东西，比这朵小小的莲花更让他心动。

　　他伸出手，缓缓接过那朵莲，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仿佛也接住了这份纯粹到极致的心意。仙气萦绕间，莲花的香气愈发浓郁，缠上他的指尖，融进他的仙骨，再也挥之不去。

　　可就在此时，天边忽然掠过一道淡淡的仙泽，转瞬即逝，带着天道警示的意味。

　　昆渊脸色微变，握着莲花的手骤然收紧，眸底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隐忍与悲凉。

　　天道昭昭，从未放过他。

　　他与她的相遇，本就是逆天而行，这份温暖相伴，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待到宿命来临，他终究要在天道与她之间，做一个抉择。

　　而那个抉择，注定是两败俱伤。

　　莲烬未曾察觉他眼底的异样，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满心都是当下的欢喜。

　　她不知道，那朵亲手送出的莲花，是她心意的寄托，更是日后缚住他们两人的枷锁；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清冷的上仙，早已将她放在心底，却也只能将她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不敢护之周全；她更不知道，这昆吾山的朝夕相伴，终究会在宿命的车轮下，碎成一地残莲，成为两人永生难忘的痛。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洒在灵泉畔，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仙气与莲香依旧缠绕，可那份藏在平静之下的隐忍与挣扎，那份仙妖殊途的宿命悲凉，早已在无形之中，铺成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昆渊紧紧握着手中的白莲，闭上眼，将所有的心动、不舍与无奈，全都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的道心，早已因她破了防，可他的宿命，却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这颗藏了妄念的仙心，终究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受尽煎熬，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