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无莲华》念天1921

2、灵泉覆雪，仙渊生暖 昆吾山

　　昆吾山的夜，向来是浸在刺骨寒意里的。

　　白日里尚且能被日光压下几分的妖风，一到暮色四合，便卷着密林深处的鬼哭狼嚎，肆意席卷整座孤山。枯枝在风中扭曲作响，谷中瘴气翻涌，泛着幽紫的光，偶有精怪探出半张狰狞的脸，又被山巅那抹若有似无的上古仙气慑住，仓皇缩回去，只敢在远处窥伺，不敢靠近半步。

　　山巅灵泉畔，却自成一方清净地。

　　莲烬蜷坐在青石上，小小的身子裹着那身素白莲纹长裙，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鼻尖萦绕着自己身上淡淡的莲香，还有身旁那缕清冽冷绝的仙气。

　　她化形不过半日，对这世间万物皆感新奇，却也怕极了这漫山遍野的阴冷与嘈杂。方才妖风刮过泉面，掀起冰冷的水花溅在她赤着的脚上，她吓得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往身旁那道白衣身影靠了靠，哪怕那人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寒冰，却能让她莫名觉得安稳。

　　昆渊端坐于一旁的云石之上，闭目凝神，周身仙气内敛，却始终保持着一丝疏离的戒备。

　　他镇守昆吾千载，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夜以继日地守着这方妖邪之地，或是打坐修行，或是俯瞰群山，万年岁月，皆是这般孤寂度过，身旁从未有过旁人。可今日，这朵刚化形的小莲灵，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侧，像一团柔软的云，落在了他寸草不生的道心之上，扰得他心绪难平。

　　察觉到身旁少女的怯意，昆渊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冷寂如寒潭，无半分波澜，垂眸看向缩成一团的莲烬，目光落在她莹白的足尖上——那双脚细腻如玉，却因沾了山风的寒气，泛着淡淡的粉白，看着便觉冰凉。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万年未曾动过的指尖，竟隐隐有了动作，却又在瞬间克制住，重新归于沉寂。

　　“害怕？”

　　低沉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莲烬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像受惊的小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委屈：“风好冷，外面好吵，不像泉里，安安静静的。”

　　她在灵泉里蛰伏了数百年，日日被泉水包裹，只有温和的灵气与日月精华相伴，从未见过这般喧嚣阴冷的景象。化形之后，虽见了白日的天光，可一到夜晚，这昆吾山的狰狞，便让她无所适从。

　　昆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山下密林，那里妖气翻滚，嘶吼声不绝于耳。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白色仙气，轻轻一挥，那仙气便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罩，将整个灵泉畔笼罩其中。

　　瞬间，肆虐的妖风被隔绝在外，嘈杂的声响也淡了下去，只剩下轻柔的风拂过莲瓣，泉水叮咚作响，暖意缓缓漫开，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莲烬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了漫天星辰，她站起身，伸手轻轻触碰那层温润的光罩，指尖传来暖暖的触感，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纯粹的笑意，那笑意毫无保留，明媚又干净，直直撞进昆渊眼底。

　　“好暖和！谢谢你，昆渊。”

　　她蹦蹦跳跳地绕着光罩走了一圈，莲香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开来，混着光罩里的灵气，愈发清甜。她跑到昆渊面前，仰着小脸看他，眉眼弯弯，满是欢喜，全然忘了眼前之人是上古上仙，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昆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呼吸微滞。

　　他见过九天瑶池的千年雪莲，见过仙域万花园里的奇花异草，那些灵物化形，皆是仪态万千，自带仙韵，却从没有一个，像莲烬这般，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欢喜来得如此简单，一句感谢，一个笑容，都透着最纯粹的本心。

　　他驻守昆吾，斩过妖，除过邪，见过世间万般丑恶与贪婪，早已将七情六欲尘封，道心坚不可摧。可此刻，面对这朵小莲灵毫无防备的亲近，他那万年如磐石般的心，竟悄悄裂了一道缝隙，一缕暖意，顺着缝隙，缓缓渗了进去。

　　“在此处安坐，勿要踏出光罩。”昆渊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山下妖邪凶悍，夜间不可外出。”

　　莲烬乖乖应下，迈着轻缓的步子，重新坐回他身旁的青石上，只是这一次，不再像方才那般局促。她托着腮，歪着头，静静看着身旁闭目打坐的昆渊。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他身上，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俊美绝伦的面容在月光下愈发清冷，高束的墨发垂下几缕发丝，随风轻动，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就这般坐着，仿佛与这昆吾山融为一体，亘古不变，却又孤单得让人心疼。

　　莲烬不懂什么是孤单，可她看着昆渊，总觉得他心里藏着好多好多的安静，比她在泉里蛰伏的数百年还要久。她轻轻伸出手，想触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可又怕惊扰了他，小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只是小声说道：“昆渊，你一直都一个人在这里吗？”

　　昆渊没有睁眼，声音淡淡传来：“嗯。”

　　“那以后，我陪你好不好？”莲烬脱口而出，眼里满是认真，“我没有地方去，也没有别的亲人，我就想待在这泉边，陪着你，这样你就不会一个人了，我也不怕黑了。”

　　这话落定，昆渊周身的仙气，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瞬。

　　陪他？

　　这世间，谁敢言陪一位镇守妖邪的上古上仙？又有谁，愿陪他守在这荒僻孤绝、终年无宁的昆吾山，度过漫漫岁月？

　　仙者皆向往九天仙境，荣华灵秀，精怪皆追求自由逍遥，修炼成仙，唯有这朵小莲灵，懵懂无知，却说要陪着他，守在这方荒芜之地。

　　昆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应声。

　　他不能应。

　　他是奉天道之命镇守昆吾，身负重责，斩断情丝，道心无情，本就不该有牵绊。更何况，她是莲灵，无仙籍，无根基，生于昆吾妖地，本就与他仙途殊途。天道无情，仙妖有别，这份相伴，本就是逆天而行，终究不会有好结果。

　　可他看着身旁少女满眼的期盼，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光，那句冰冷的拒绝，卡在喉间，终究没能说出口。

　　莲烬见他不说话，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陪着他，听着泉水叮咚，感受着光罩里的暖意，渐渐倦意涌来。她慢慢靠在身后的青石上，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竟就这般闭着眼，沉沉睡了过去。

　　均匀轻柔的呼吸声响起，昆渊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熟睡的少女。

　　她睡得很安稳，小脸恬静，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垂，莲香淡淡萦绕，在清冷的月光下，美得易碎。

　　昆渊沉默良久，抬手，再次凝起一缕仙气，轻轻覆在她身上，为她挡住最后一丝余寒，让她睡得更安稳。

　　他望着山下翻涌的妖气，望着天边暗淡的星辰，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迷茫。

　　万年修行，一心向道，无情无绪，可这朵误入他世界的白莲，终究是乱了他的道心。

　　他知道，这份相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的纯粹，他的孤寂，终究抵不过天道宿命，仙莲殊途，从初见时便已注定。可此刻，看着身旁熟睡的少女，他竟生出一丝不舍，舍不得这缕莲香，驱散了他万年的孤寂，舍不得这份纯粹，照亮了他冰冷的世界。

　　昆吾山的妖风依旧在光罩外嘶吼，月光清冷，洒在一坐一睡的两道身影上，仙气与莲香交织，缠缠绕绕，成了这孤山之中，最温柔，也最悲凉的光景。

　　昆渊闭上眼，心中默念天道箴言，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可那抹素白的身影，早已刻进了他的眼底，融进了他的道心，再也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这份短暂的温暖相伴，往后会成为他永生难忘的执念，更会让他亲手，将这朵他护在掌心的白莲，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熟睡中的莲烬，更不会知晓，她满心欢喜的陪伴，她视若光明天的昆渊，终究会成为她宿命里，最痛的劫，这场昆吾山下的相逢，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注定凋零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