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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他暴烈至死 他人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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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他暴烈至死
他人的眼睛。是我们的监狱,他人的思想,是我们的牢笼。——伍而夫
庄重的升国旗后,沈成被叫上了主席台。
徐图清楚的看见了他。
时隔两天,再次的清楚的看见了他。
两天算得上是一个不太久的时间,足以一个人记住一个刚认识还不算熟悉的陌生人。
他依旧是一头张扬金发,只是这次有所收敛,身上穿着秋季校服,拉链堪堪停在校徽旁,但还是很不成样子,原本版型不差的校服,在他身上歪七扭八的,全靠他骨架支撑。
少年将立杆话筒提高,手中拿着检讨纸,开始毫无情感的进行检讨。
徐图抬头静静的看着少年,周围议论纷纷,都是关于台上少年的,感叹他长得好看,羡慕他家庭优渥,但更多是谈论他不可一世的恶行。
教导主任王科明站在身边听着,慢慢的,眼底露出惊诧,从前少年的检讨信都是些空浮的内容,像是记流水账,或者是东扯西扯的说些没用的东西,再结尾点题来一句,我一定会改正的。
这种检讨信他听过无数遍,唯独这次不一样。
但又一样,因为结束时,他依旧说着那句:我一定会改正的。
王科明收了收眸子,心想要不是沈董事长捐钱,学校早将他强制退学了,还会给他这么多次改正的机会?
徐图收回视线,她没有纠结为什么少年没有念出她最后添上的那句话,或者是因为不喜欢,又或许觉得不符合他的性格,总之他没念,少女也不失落。
少年的检讨很快结束,用时不超过五分钟,完全没有校规里要求的检讨要声情并茂,感情深刻。
教导主任重新站在话筒前:“沈成同学的检讨,同学们也要听进心里,引以为戒。好了,今天除了听检讨,还要为上学期综合素质表现优越的同学颁发助学金和奖学金,等下念到名字的同学请快速山主席台上领奖,尽量别占下节课上课时间。”
徐图上台领奖时,刚好与下楼梯的少年撞上。
她侧开身子,空出位置,让他先走。
少年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风吹乱他略长的额发,饱满圆润的额头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沈成迎着风,手指攥住胸口的拉链,用力一拉到底,校服就完全敞开了。人刚回到班级,还未入队,教导主任的声音再次在操场上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紧接着话落汹涌响起:“接下来,请优秀学生代表,徐图为大家分享学习经验。”
少年回头,校服被风吹得猎猎凌乱,于暴烈的掌声中,将主席台上那抹鲜亮的身影看进眼底,永生不忘。
六中施行早晚自习制,周一到周四晚上安排三节晚自习,学生通常住校,周五周六周日自由安排,不少学生会选择回家。
周五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徐图背着书包准备回家。
她不敢在走东南巷子,直接走平时走的浦林街,从街中心绕过去。刚过红绿灯,少女便被突然从旁边的网吧里跑出来的人撞了个踉跄。
徐图捂着钝痛的胳膊,还未抬头,便听到对面的惊呼:“徐图!?”
少女抬头,便看见了蒋思碣。
他神色慌张,眼睛盯着对面红绿灯上变动的倒计时:“真是对不起啊,那个,我还有事,我下次再好好给你道歉···”话还没说完,他便冲过斑马线,朝马路对面跑去。
徐图好奇的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刚要继续走,身后传来一道询问声:“哎,这谁手机啊?”
少女应声回头,目光下移,落在地上的手机机身上,黑色的手机壳上带着一个白色的英文字母J。
和她记忆里,蒋思碣在网吧拿在手上的手机一模一样。
徐图反应过来后,瞬间抬头朝马路对面看去,却只能捕捉到蒋思碣冲进人群的背影。
徐图走到巷子时,正好听到蒋思碣的声音。
“那些龟孙子呢?”
“跑了。”
“TM的,故意挑事引你来,还——”蒋思碣还没说完,便被沈成打断了,他忍着痛,冷声朝着巷子另一端道:“谁在哪里?滚出来!”
徐图叹出胸腔里的浊气,她原本是想晚点找机会把手机还给蒋思碣的,但没想到自己藏身的技术如此拙劣。
少女从巷角站出来,脚步一顿,看到了终生难忘的场景,一脸是伤的少年靠在墙角,瘦长的指节间,夹着根燃着烟丝的香烟。烟雾朦胧着少年看向她的眼睛,她只能看见他手指轻轻一颤,因为烟灰落地了。
徐图拿出手机,看着蒋思碣,抢先道:“你的手机掉了,我是来还你手机的。”
蒋思碣听到此话,下意识摸向口袋,果然里面没有手机。
他感激的笑了笑,接过徐图递来的手机,在此期间,那个靠在墙角的少年始终保持着沉默,香烟抽完了,他便再续一根,打火机的“咔嚓”声引得“交接”的两人同时看向他。
蒋思碣看着沈成冷漠的样子,恍然般的又看了身边的少女一眼,他在沈成身边这么多年,如果连他心里一点心思的猜不出来,他还有脸跟着沈成?蒋思碣开口:“那个,徐同学··我们也是高三生,你看··你能抽出点时间帮我们个忙吗?”
其实蒋思碣从没想过有一天冷漠如沈成,也会有矫情的一面,不就是被喜欢的女孩子看到了狼狈的一面吗?蒋思碣有点想笑,但觉得不合时宜。
“嗯····可以。”少女没有拒绝,她是个很记恩的人,心里永远记得沈成在网吧里的施以援手,她觉得她此刻可以帮忙。
蒋思碣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抬起手,指着巷子出口,对少女道:“就是个小忙,徐同学可以帮我们在附近的药店买点碘酒、绷带、还有创可贴吗?就是出巷子口左拐的那个新星药店。”
徐图没有立即动作,反而站在原地皱起眉头,她看了眼地上染血的匕首,最终抬手指向沈成身上的伤口:“他身上是刀伤,还在流血,确定不去医院或者附近的诊所处理吗?”
少女指在少年右边胸口处,虽然少年刻意用外套遮掩着,但她出来时,就看见蓝白色的短袖校服上晕着一团鲜红的血迹,而这团血迹,此刻正慢慢扩散至整个校服正面。
“不用。”沈成果断拒绝。
“要的。”徐图不知道为什么,硬是坚持己见:“你们又不是医生护士,怎么知道如何将伤口处理干净,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但说完,少女突然想到什么,身子一塌,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我忘了。”
徐图有些后悔说出劝沈成去医院的话,她忘了,像他们这种整日在外面打架闹事的人,怎么会处理不好伤口,倒是她多管闲事了。
蒋思碣蠕了蠕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之前也劝过沈成受伤要去医院或者诊所里处理伤口,但沈成并不是很在意,他真的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气氛一时很尴尬。
“那个···”少女动了动步子,转身要走:“我先去买药了···”
“我们去找医生吧。”
少年突然开口。
徐图脚步猛地钉在地面,蒋思碣也不可置信的扭头看向沈成,嘴巴形成一个O型。
少女缓慢地上下眨动眼皮,手指下意识蜷缩,指尖触及掌心时,像被高温烫着一般,迅速弹开。
蒋思碣连忙半蹲着身体,让少年可以爬上他的肩背。
沈成离开墙角,她才看见墙角下,他少年靠过的地方,残留着一滩鲜血。
他伤的真得很重。
蒋思碣背着少年走向附近的诊所,徐图跟在后面,看着少年身上的伤口,突然想:原来不可一世的人也会出现脆弱的可以一击即溃的模样。
少女拿起墙边少年的校服,最后跟上他们的步伐,走出小巷。
到了附近的诊所,医生看到沈成一副伤的模样,直跳脚说安安分分的读书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惹一身伤。
徐图坐在诊所外面,后来蒋思碣也出来了,少女才知道,他们与这个诊所的医生是老相熟,之前拿药都是在这里拿的。
少女听到后,低低说了声“难怪。”
难怪一个医生这么关心病患。
蒋思碣在外面坐立难安,可能是心里真的憋着气,没地方撒,很烦躁的“呸”了一声,坐在少女身边就开始抱怨。
“要是我当时在阿成身边就好了。”蒋思碣抓了抓头发,手肘撑在膝盖上,突然转头看向少女,带着少女能读懂的悲伤和无奈:“阿成其实人很好的。”
“我想你也听说过这块混混很多的事情吧。其实之前更多的,而且彼此都闹得很凶,你上次遇到的那个赵明他之前在这一块很吃香的。但是经常不干人事,很多附近的学生都被他欺负过。”蒋思碣突然感性起来:“我也是··,所以那天我才没站起来。···初中学校看重升学率,对于我们这种吊车尾的学生都是不管的。家里人呢又忙,也不怎么管我。哎,反正随便了,不管就不管呗。记得是初二的时候,我就不怎么去学校了。”
“第一次见阿成。”少年长叹一声,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长久的事情:“是被别人压着欺负的时候。是他救了我,所以我跟他一辈子。叫他一辈子哥,我都愿意”
“他家也没人管他,他妈妈去世后,他爸爸就立马娶了个新妻子。我记得他还有个小八岁的弟弟,有时回家还会带他弟弟去游乐园玩,他人很好的,只是家人不太好,所以想叛逆一些。”蒋思碣看向徐图,笑了笑,有点苦涩:“你别光听学校里说他什么打起架来不要命,到处欺负别人,还有什么不打架就会发病什么的··反正就是一些不太好又很离谱的言论,你都别听。其实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这次,是因为之前被我们打跑的一个混子头心有不甘,故意来挑事,打伤了经常跟我们一起玩的低年级的一个学弟,他们故意放出消息引阿成过去,像找回上次的面子,哈哈哈,结果呢,又输了呗。”
他强笑着,声音逐渐沙哑起来,连带着呼吸都是苦涩的味道。
少年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胸膛被牵动的上下起伏:“你说他们贱不贱,一群人打一个人,这不是玩不起吗!”
徐图从口袋里拿出小包纸,抽出几张递给蒋思碣,她一直觉得眼泪是种很私密的东西,一般不会向人袒露,除非控制不住,情难自抑。
“我知道了。”少女看了看诊所里少年的背影:“他··不像别人口中那么恶劣,对吧。”
蒋思碣点点头,用力的用纸巾擦鼻涕。
徐图抬头看天,又开始放空。临近傍晚的风轻轻打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还在想什么,一动不动。
沈成趁处理伤口时趁机休息了片刻,精神已经回来了大半,出来的时候,只看到蒋思碣一个人坐在诊所外的长椅上,他下意识问:“她呢?”
蒋思碣站起身,在他身边转了一圈,见他伤口都包扎好了,脸上终于拨云见日,瞬间明朗,指着少女离开的方向:“她走了,说该回家了。”
他看着沈成不太算明朗的脸色,用手指挠了挠脸。
“你跟她说了些什么?”沈成斜眼看他。
蒋思碣正想将刚刚他向少女端正他形象的事情说说出来,让沈成高兴高兴,就听到沈成先一步问他的声音。
他拍了一下手,轻轻“啧”了一声,随后手掌虚握拳头,在自己胸口击了击:“我做事,你放心好了,说的都是一些夸你的好话。”
沈成看着蒋思碣,发现他说话时真的会有很多小动作,不是动手,就是动脚。
他看着蒋思碣一脸求夸的表情,像极了清宫剧里,等着赏赐的小太监,于是少年十分冷酷的赏了他一个“哦”字。
说着,沈成拎着一袋子药用品,往街上走。
“欸、欸,这不对吧。”
蒋思碣心里十分不得劲,他帮他和徐图解释了那么多,怎么也算是一个大功臣了吧,他怎么就只给他一个这么“OK啊,随便都行,我都可以”的反应。
徐图回家的时候,李秀银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开门声,探出身,朝在门口唤鞋的少女道:“回来了,快洗个手,准备吃饭了。”
这是一句平常家庭都会说的一句话,却让少女觉得这一刻比她赢下对手,夺得竞赛优胜时还要心生雀跃。
她连忙脱下书包,进到厨房,洗完手,又站到李秀银身边问:“妈妈,又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怎么来这了,这里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快去外面坐着。”李秀银看了眼身边的徐图,见她脸上满是笑容,也笑了,问她:“怎么今天这么高兴?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好事?”
徐图暗自深呼吸,忍不住掰了掰手指:“确实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的奖学金下来了。”
“真的啊?”李秀银颠了颠锅,将锅里炒好的菜铲进碗里:“那你今天得多吃点,不愧是我的女儿,优秀!”
徐图抢着来端菜,少女端着菜碗,走去饭桌,李秀银也端着两碗米饭,紧随其后落座。
晚饭时,李秀银一直给她夹菜,虽然大多数她不怎么爱吃,但徐图还是很高兴的吃干净了。
“对了,你明天是不是没晚自习啊?”李秀银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少女碗里,抬眼问她。
“嗯,明天没有。”徐图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问,只是老实回答。
李秀银点点头,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行,你明天回家了,妈妈带你去附近的商场逛逛,女孩子家家还是要打扮一下的。”
徐图下意识缩了缩脚,想起脚上已经不合适的鞋子,心里想的是妈妈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她的。
她为这一刻的想法欢呼万岁。
因为怀抱着期望,所以一夜无梦。
徐图出门时,特意照着镜子梳起高马尾,李秀银之前一直提过,她扎高发,显得人精神些,但少女出于某种特别的心思,一直扎着低发。
以至于,李秀银出门时,看到少女的改变都不由感叹一声“哦呦,不得了”。
徐图觉得李秀银对她突然改变的反应太大,但她这话说太早了,她一进教室,便被听到前桌发出的吸气声。
等她坐到座位时,姜江才突然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女神,Iloveyou”
“谢谢。”徐图无奈笑了笑,觉得她反应太夸张,但她不知道的是,梳高的马尾,不仅让她人更精神了,还完全显露出她五官的优势。
饱满的头骨,优越的五官折叠度,是不同与温柔亲易的,另外一种干练纯净的美好。
徐图正从书包里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就听到隔壁桌传来议论的声音。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沈成又去干架了,听说一打多,受伤了?”一个女生拉着身边人,小声说着。
“听说了,早在学校论坛传来了。”小闺蜜一脸“你out了”的表情,她指了指手机:“我手机里还有照片呢。”
“什么?快发我看看!”
“哎,你说他怎么又去打架呀?”
“谁知道呢,听说有狂躁症。”女生笑了笑。
徐图愣了愣,手中的书顿在空中,原来蒋思碣说的是真的,原来人对人的偏见,就藏在一句又一句的言论中。
短短一天,这件事情就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
徐图下午去二楼办公室交练习册,路过高三七班,班级很安静,教室里弥漫着懒散的气息,很多人都趴在桌上,好像能一觉睡到天黑。
离开时,少女突然想起,之前文学论坛里的一句话:“一切特立独行的人格,都意味着强大。”
所以在此刻,她无比想送给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