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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刃 那阵自乌木 ...

  •   那阵自乌木星辰簪传来的灼热,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林晚死寂的心潭中惊起一圈剧烈而短促的涟漪,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吞没。它持续的时间极短,不过两三次心跳的间隙,便悄然褪去,重新变回那似有若无的微温,仿佛方才的悸动只是她重伤未愈、神思紧绷下的幻觉。
      但林晚知道,不是幻觉。
      那道随之而来的、冰冷黏腻如毒蛇信子的视线,更不是幻觉。
      她眼观鼻,鼻观心,维持着侍立姿态,连呼吸的频率都未变分毫。只有袖中冰冷的手指,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抵入掌心,用尖锐的痛楚来镇压心脏不受控的狂跳和血液逆流的寒意。她不敢再向那个方向投去任何一瞥,影卫的本能警告她,任何多余的关注都可能引来更致命的审视。
      宴席上的喧嚣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丝竹悦耳,却在林晚耳中扭曲成某种不详的嗡鸣;佳肴美酒的香气混合着暖殿中浓郁的龙涎香,此刻只让她感到阵阵反胃。所有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却又强迫自己凝固成一座毫无破绽的冰雕。
      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或者说,在她发间)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估量,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惊疑?随即,那视线也如潮水般退去,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然而,空气里却残留下一丝被毒蛇爬过的、阴冷粘腻的痕迹。
      谢瑾依旧在与身旁的宰相低语,侧脸线条在宫灯辉煌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而专注,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但林晚离得近,能看见他垂在身侧、被宽大袍袖遮掩的左手,指节微微泛着白,是用力蜷握的迹象。他是否也察觉了那簪子的异动?还是仅仅因为这冗长虚假的盛宴,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耐心与精力?
      她无从得知。她只是他身后一个沉默的影子,一株依附他权势而暂时存活的莬丝花。
      接下来的宫宴,对林晚而言,成了漫长而煎熬的默剧。她机械地履行着“侍药”的职责——在谢瑾酒杯将空时,为身后侍立的小太监递上一个暗示的眼神;在他偶尔以手轻按额角时,将早已备在袖中、李府医特制的清心丸,借斟酒的动作,极快地滑入他手边的空碟。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轻巧、精准、无声,符合一个训练有素、知情识趣的“工具”该有的表现。
      没有人再刻意来与她搭话。怡亲王之后,那些或好奇或试探的目光虽然依旧如影随形,但或许是皇帝那句“看赏”定了性,或许是谢瑾周身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也或许是她自己那低到尘埃里的姿态,让后续的刁难暂时偃旗息鼓。然而,平静的水面下,蛰伏着更多看不清的暗流。那些投来的视线里,探究、算计、嫉恨、不屑……如同无数细小的针,时刻试图刺破她这身华丽而脆弱的伪装。
      宴至尾声,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宫灯将麟德殿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帝后起身,说了一番勉励群臣、共庆佳节的套话,便摆驾回宫。圣驾离去,殿内紧绷的气氛似乎松懈了些许,但又迅速被一种更微妙的、属于臣子之间的寒暄与利益交换所填充。
      谢瑾没有多做停留。皇帝一走,他便放下了几乎未动第三巡的酒杯,起身。
      “回府。”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比殿外的夜风更冷。
      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交代。玄色大氅拂动,他已率先向殿外走去。林晚立刻跟上,垂首敛目,绯红的裙裾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如影随形。
      走出麟德殿的瞬间,冬日深夜凛冽如刀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宫装,激得林晚一个寒颤,也让她混沌紧绷的头脑为之一清。殿内过度温暖馥郁的空气与室外酷寒形成鲜明对比,如同从一个虚幻的熔炉,踏入真实而冷酷的冰窖。
      宫道两侧的石制宫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短短、明明灭灭的影子。谢瑾的步伐很快,玄色的身影几乎要融进前方浓稠的夜色里。林晚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左肩未愈的伤口在急促的动作下传来阵阵刺痛,脚下光滑的宫鞋在积雪初融的石板上几次打滑,她咬紧牙关,死死稳住身形,不敢落下半步。
      来时觉得漫长的宫道,此刻在寂静与寒冷中,显得更加幽深无尽。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清晰得令人心慌。身后麟德殿的灯火与人声渐渐遥远,最终被重重的宫墙吞噬。
      行至某处岔路口,前方引路的太监躬身退至一旁。谢瑾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晚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挺直的脊背,慌忙稳住身形,屏住呼吸。
      他站在宫灯昏黄的光晕边缘,微微侧首,目光似乎落在道旁一株覆着厚厚积雪、枝干狰狞的老树上。半晌,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那支簪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宫道上却异常清晰,带着夜风的寒意,“刚才,热了?”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他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而且一直在等,在观察她的反应。
      “是。”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没有任何试图隐瞒或修饰的余地。在谢瑾面前,无用的谎言只会招致更严厉的审视。“方才在殿中,民女发间的簪子,曾……骤然发热片刻。” 她斟酌着用词,将“灼热”替换为更温和的“发热”。
      谢瑾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细节,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早已预料的事情。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玄色的身影在雪光与灯影中,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寒风卷起他大氅的毛领,拂过他线条冷峻的下颌。
      “看到了谁?” 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能洞穿人心。
      林晚努力回忆,那道视线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她只来得及用余光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方向和大致的人群轮廓。“回王爷,民女……不敢确定。只觉那目光似乎来自大殿右侧,靠近殿门处的席位。具体何人……民女并未看清。” 她如实回答,心跳如擂鼓。
      谢瑾没有再问。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像是在把玩什么无形的东西,又像是在压抑经脉深处某种蠢蠢欲动的躁动。林晚几乎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冰冷沉静的气场下,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缓慢流转。
      “今晚,你做得不错。” 他忽然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赞许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冰冷的评估。“话回得妥当,姿态也摆得够低。”
      林晚低着头:“是王爷教导有方,民女不敢居功。”
      “教导?” 谢瑾低低重复了一遍,竟似极淡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峭,很快散在风里。“是了,你学得很快。”
      他不再说话,重新举步向前。这一次,他的速度似乎放缓了些许。林晚默默跟上,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他这似是而非的话,比直接的斥责或命令更让她不安。那支簪子,今晚的宫宴,他带她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验证簪子的反应?观察某些人的动向?还是……将她作为一枚棋子,投石问路?
      她无从揣测,只能将所有的疑虑、恐惧、以及那簪子带来的诡异感,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冰层封冻。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候。依旧是来时的沉默。谢瑾上车后便闭目养神,眉心微蹙,似在忍受着什么不适。林晚安静地坐在下首,鼻端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带着极淡药味的气息,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隐忍的血腥气。是“枯荣劫”?还是别的?
      她不敢探究,只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被雪色映得微亮的街景。皇城的巍峨轮廓逐渐被抛在身后,犹如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而肩头的刺痛,发间簪子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以及心底不断下沉的寒意,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回到摄政王府时,已近子时。
      府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异乎寻常。朱轮马车直接驶入二门,在沧澜院前停下。谢瑾下车,对迎上来的李公公淡声吩咐:“送她回浮光阁。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李公公躬身应下,看向林晚的目光越发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畏惧。
      林晚向谢瑾的背影屈膝一礼,在沁瑶的搀扶下,坐上早已备好的软轿,向浮光阁行去。轿帘垂下,隔绝了谢瑾那道直至她上轿都未曾回望、却如芒在背的视线。
      浮光阁内,暖意融融,安神香的气息宁静悠远。沁瑶和沁雪早已备好热水、干净寝衣,伺候林晚卸下那身沉重华丽的宫装与头面。当那支乌木星辰簪被沁瑶小心翼翼地从发间取出,放入锦盒时,林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驻其上。
      在浮光阁温暖的灯光下,它看起来依旧古朴神秘,深黛的“星辰”幽光流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姑娘,可要现在就寝?” 沁瑶轻声问道。
      林晚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锦盒上。“我有些乏,但睡不着。想在窗边坐一会儿,你们先下去吧。”
      沁瑶应了,和沁雪一起悄声退下,细心地掩好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林晚一人,和那静静躺在梳妆台上的锦盒。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清新的空气涌入,冲淡了殿内的暖香,也让她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在庭院灯光的映照下,如碎玉,如飞絮,无声地覆盖着楼阁、梅枝、泉眼,将一切染上苍茫的纯白,也掩去了所有白日里的污浊与痕迹。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点微不足道的水渍。
      就像今晚宫宴上,那些浮于表面的觥筹交错,阿谀奉承,以及她这身看似风光无限的“恩宠”,在真正的寒意与危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支簪子为何发热?是谁在窥视?谢瑾究竟在谋划什么?前朝旧部,苏婉,枯荣劫,军粮案……无数的线头在脑海中缠绕,理不出清晰的脉络,只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肩膀的伤口在寒冷的刺激下,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痛感清晰而锐利,像一根针,不断刺穿着她试图维持的平静。
      她关上窗,走回梳妆台前,拿起那个锦盒,打开。乌木星辰簪静静躺着。
      看了许久,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触碰到那颗冰凉的、内蕴“星辰”的簪头。
      没有异动。没有温热。只有玉石般的沁凉,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合上锦盒,将它紧紧攥在掌心。指甲抵着坚硬的木质边缘,带来清晰的痛感。
      不能慌,不能乱。
      谢瑾说她“做得不错”,说她“学得很快”。那么,她就继续“学”。在这座吃人的王府里,在这个男人冰冷莫测的棋局中,学如何更好地扮演一个“有用”的棋子,学如何在这锋利的“器重”之下,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真正的骨头,和淬了毒的刀刃。
      雪,下得更大了。簌簌的落雪声,覆盖了整个王府,也覆盖了这漫长一夜所有的惊心动魄与无声暗涌。
      浮光阁的灯火,在漫天飞雪中,明明灭灭,如同一盏飘摇在惊涛骇浪中的、孤独的渔火。
      而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属于“林晚”的脆弱与惊惶,终于彻底湮灭,沉入一片深不见底、寒意凛冽的漆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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