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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针 细雪连绵了 ...

  •   细雪连绵了三日,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茫茫的、近乎窒息的纯白之中。摄政王府的琉璃瓦被积雪覆盖,飞檐下的冰棱又粗壮了几分,在偶尔透出云层的惨白日光照耀下,闪烁着尖锐而冰冷的光芒。府内的甬道被仆役们及时清扫出来,露出底下青黑湿润的石板,蜿蜒着,将一座座覆雪的院落连接,又隔开。
      浮光阁内,炭火依旧烧得充足,暖意熏人。那套华美却沉重的绯红宫装与赤金头面,早已被沁瑶妥善收进箱笼深处,仿佛连同宫宴那晚的惊心动魄与诡异窥视,也一并被暂时封存。林晚换回了素净的浅妃色常服,长发松松绾着,只斜插一根素银簪子,大部分时间倚在临窗的榻上,或翻看几页沁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闲散医书、风物志,或是对着庭院里那几株在冰雪中挣扎绽放的腊梅出神。
      表面看来,她依旧在“静养”。宫宴归来后,谢瑾再未踏足浮光阁,甚至连只言片语的吩咐都未曾传来。仿佛那夜带她入宫,只是一时兴起,或是某种目的达成后,便将她这枚棋子重新搁置回原处,等待下一次启用。
      但林晚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她能感觉到,浮光阁外的“眼睛”似乎更多,也更隐蔽了。沁瑶和沁雪伺候得越发周到,却也越发沉默,她们传递着外界有限的信息——王爷这几日似乎格外忙碌,常于书房议事至深夜;李府医每日都去沧澜院请脉,出来时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王府内似乎加强了戒备,尤其是夜间……
      所有的信息碎片,都指向一个事实:谢瑾的状态,可能不太好。或者说,他的“枯荣劫”,或许因为宫宴那夜的劳神、寒侵,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正处在某种不稳定的边缘。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对谢瑾而言是折磨,对她而言,则可能是又一次危机,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第四日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脊,仿佛随时要砸落下来。雪停了,风却刮得更猛,在庭院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尖啸,卷起地上的浮雪,拍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林晚刚用过晚膳不久,正就着榻边明亮的烛火,看着医书上一段关于“寒热交替、阴阳逆冲”之症的论述,眉心微蹙。这段描述,与谢瑾“枯荣劫”发作时的某些表征,竟有几分隐晦的相似。但医书上提及的几味关键药材,药性极为霸道罕见,且配伍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催命毒药。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章法的脚步声,很快,沁瑶略带紧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李公公来了,说王爷有请。”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来了。
      她合上医书,缓缓起身。没有惊慌,没有询问,只是对镜略整了整鬓发,确保那根素银簪子簪得牢固,又随手拿起搭在屏风上的一件银灰色狐皮斗篷披上,系好颈间的带子。
      “请李公公稍候,我这就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推开房门,李公公正垂手立在楼梯口,脸色是惯常的恭谨,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甚至在看到林晚披着斗篷下楼时,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林姑娘,王爷在沧澜院的暖阁,请您即刻过去。”
      “有劳公公带路。”林晚微微颔首。
      走出浮光阁,寒风立刻如刀子般刮在脸上,穿透斗篷的缝隙。夜色如墨,只有廊下零星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投下动荡不安的光影。李公公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前引路,步伐很快,林晚沉默地跟上。沁瑶和沁雪被留在了浮光阁。
      去往沧澜院的路,林晚并不陌生,但今夜走在这条路上,感觉却截然不同。巡逻的侍卫明显增多,且个个神情肃杀,手按刀柄,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到极点的压力,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稍有触碰便会崩断。
      沧澜院比她想象的更加灯火通明,却又异常寂静。院子里侍立着不少仆从,却都如同泥雕木塑,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李公公引着林晚径直穿过前厅,来到后院一处独立的小暖阁前。
      暖阁门窗紧闭,里面透出明亮的灯火,却听不到任何声音。门前守着两名谢瑾的贴身亲卫,浑身煞气,见到李公公和林晚,默默让开道路。
      李公公示意林晚自己进去,然后便垂手退到了一旁阴影里,头埋得很低。
      林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诸多念头,抬手,轻轻推开了暖阁的门。
      一股比浮光阁浓郁数倍、几乎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类似铁锈与焦糊的腥气,瞬间扑面而来,冲得她呼吸一窒。暖阁内温暖如盛夏,四角都燃着巨大的炭盆,热浪滚滚。然而,在这令人汗流浃背的暖意中,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
      谢瑾没有如往常般坐在书案后或临窗的榻上。
      他斜靠在暖阁里侧一张铺着厚厚白虎皮的躺椅上,身上只穿着月白色的绸缎中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与脸颊。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裸露出的脖颈、手腕,乃至敞开的衣襟下隐约可见的胸膛皮肤上,正蜿蜒爬行着数道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诡异血线!那些血线颜色深浅不一,有的鲜红欲滴,有的暗沉近黑,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容错辨的速度,沿着血管的走向,向心口和头脸的方向蔓延。每一次血线的搏动,都让谢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一下,眉心紧紧蹙起,额角的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李府医正躬身站在一旁,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苍白,手中拿着银针,却迟迟不敢落下。他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一卷泛黄的皮制针囊,上面插着长短粗细不一的数十根金针、银针,还有几个打开的小瓷瓶,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药味。
      听到开门声,李府医猛地抬头,看到是林晚,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深的不安与疑虑?
      谢瑾也在同一时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冰冷、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赤红血丝,瞳孔深处,一点妖异的赤芒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狂乱与痛苦。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似乎辨认了片刻,才聚焦。
      “过来。”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灼热的气流和压抑不住的痛楚颤音。
      林晚依言,慢慢走到躺椅前,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那扑面而来的、属于“枯荣劫”爆发的狂暴热气与阴寒交织的诡异气息,让她皮肤阵阵发紧,左肩的旧伤也开始隐隐刺痛。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在他皮肤下游走的暗红血线,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正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生机,也燃烧着他的理智。
      “李府医,” 谢瑾的视线转向李府医,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强自压制的清明,但那清明脆弱得如同冰片,随时会碎裂,“你方才说……‘逆血冲心,百会难下’……是什么意思?”
      李府医额头见汗,声音发干:“回王爷,王爷体内热毒与旧伤引发的阴寒之气彻底失衡,相互冲撞,导致气血逆乱,直冲心脉与颅脑。寻常针法已难疏导,强行施针,恐引毒血上涌,冲击百会穴,轻则神智昏聩,重则……经脉尽断,顷刻毙命。” 他每说一句,脸色就白一分,握着银针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显然,他遇到了行医数十年来最大的难关,且束手无策。
      “所以?” 谢瑾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残酷的自嘲笑容,衬着他此刻妖异可怖的面容,让人心底发寒,“所以本王今夜,合该爆体而亡,或是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老朽无能!” 李府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王爷洪福齐天,定能……定能遇难呈祥……”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爆开的噼啪声,和谢瑾沉重压抑的喘息声。那些暗红血线蔓延的速度,似乎又快了一分。
      谢瑾的目光,重新移回林晚脸上,那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你,在偏院时,说过你懂些……‘祖传偏方’。”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仿佛在对抗着体内疯狂撕咬的痛楚,“化骨池的毒,你也熬过来了……现在,告诉本王,你,有没有办法?”
      这不是询问,是最后关头的、孤注一掷的逼问。是将他自己的性命,悬在了她这根他原本并未真正信任的、细若游丝的稻草上。
      林晚迎着他狂乱痛苦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或是疯狂)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懂医,但更深知“枯荣劫”的诡异与凶险,连李府医这等国手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半吊子影卫,如何能有办法?
      但,这是机会。唯一能证明她“有用”,且是“不可或缺之大用”的机会。如果她退缩,谢瑾今夜或许真会死或疯,那她这个“药”也失去了所有价值,下场可想而知。如果她尝试,失败,同样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死得更快。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医书上的论述,化骨池中毒时的亲身感受,对“枯荣劫”表征的观察,以及影卫训练中那些关于人体极限、潜能激发乃至某些非常规手段的残酷记忆……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抬头时,眼中所有的慌乱与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民女,或可一试。”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响在落针可闻的暖阁中。
      李府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赞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谢瑾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锁定了她:“说。”
      “民女不通高深针法,但曾在一本残破古籍上见过一种……‘泄洪’之法。” 林晚的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寻常疏导,如同治理泛滥江河,筑堤引流,需循序渐进。但若洪水已决堤,即将淹没一切,则需在受淹之处,另行炸开一道更大、更低洼的泄洪口,将滔天洪水引向他处,哪怕暂时造成另一片区域的泽国,也可保住核心城池不失,再图后计。”
      她的话比喻奇特,却瞬间让李府医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你是说……另辟经脉,引毒血下行?这、这太凶险了!稍有不慎,毒血失控,侵入四肢百骸,或是伤及根本经脉,王爷恐有瘫痪之虞!”
      “难道现在就不凶险吗?” 林晚反问,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李府医,又转向谢瑾,“王爷此刻气血逆冲心脑,已是危在旦夕。‘泄洪’之法,是险中求生。民女需要一套最细长的金针,需‘透骨草’、‘雪上一枝蒿’、‘雷公藤’三味药性最烈、透脉能力最强的毒药,研磨成极细的粉,以烈酒调和备用。还需……一盆冰水,越冷越好。”
      她说出“毒药”二字时,李府医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而谢瑾,却只是死死地看着她,赤红的眼中疯狂与理智激烈交战。
      “王爷,”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此法无异于刮骨疗毒,甚至更为酷烈。过程痛苦非常,且民女只有三成把握。用与不用,全凭王爷决断。”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燃烧和谢瑾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那些暗红血线,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颌,正试图向脸颊攀爬。他脸上的潮红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青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谢瑾闭上了那双骇人的赤眸,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点残存的清明,被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自毁的决绝所取代。
      “准。” 他吐出一个字,嘶哑,却斩钉截铁。
      “王爷!” 李府医失声。
      “照她说的,准备。” 谢瑾打断他,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看向林晚,赤红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林晚,本王这条命,今晚……交给你了。”
      林晚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沉到了无底深渊。却又在同时,有一股冰冷的火焰,自那深渊之底,幽幽燃起。
      她不再多言,转向李府医,快速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所需之物。李府医脸色灰败,却不敢违抗,连滚爬地出去准备。
      暖阁内,只剩下林晚和躺椅上气息越来越紊乱、血线蔓延越来越快的谢瑾。
      她走到他身边,缓缓跪下。从怀中(实则是袖中暗袋)取出随身携带的、以备万一的几根银针——那是影卫用于紧急处理外伤或激发潜能的工具,此刻却成了救命的凶器。她将银针在烛火上反复灼烧消毒,动作稳定得不像一个即将进行一场生死豪赌的人。
      谢瑾的眼睛半睁半闭,赤红的眸光透过睫毛的缝隙,锁在她的手上,看着她稳定到近乎冷酷的动作。
      “怕吗?” 他忽然问,声音微弱,带着喘息。
      林晚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灼烧银针,没有抬头:“王爷若死了,民女也活不成。怕,无用。”
      谢瑾似乎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充满自嘲与无尽的苍凉。
      很快,李府医带着一个药童,捧着林晚所需之物,脸色惨白地回来了。一套三十六根细如牛毛、却长逾三寸的特制金针,三包研磨得极细、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毒药粉末,一壶最烈的烧刀子,还有一大盆刚从冰窖取出、浮着冰碴的井水。
      林晚净了手,用烈酒调和了三味毒药粉末,制成一种深褐色、气味令人闻之欲呕的黏稠药膏。然后,她拿起一根最长的金针,在烛焰上再次燎过,蘸取少许药膏。
      “王爷,请忍痛。” 她低声道,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臂内侧,一处并非主要经脉、却连接数条次要络脉的穴位。
      谢瑾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林晚不再犹豫,手腕稳如磐石,对准穴位,将长针缓缓刺入。金针极细,入肉时几乎无声,但针尖蘸着的烈性毒药与透骨金针结合,所带来的痛苦,绝非寻常针炙可比。
      谢瑾的身体猛地一僵,牙关瞬间咬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的冷汗混杂着之前的热汗滚落。但他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林晚全神贯注,指尖感受着金针传来的细微反馈,缓缓捻动,将针向深处推去。她能感觉到针尖遇到的阻力,以及谢瑾手臂肌肉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她必须精确控制入针的深度和角度,既要刺入足够深以触及并“刺破”那淤塞狂暴的气血节点,又不能伤及下方重要的血管和神经。
      一针,两针,三针……
      她沿着谢瑾手臂、肩颈、乃至胸腹侧缘数处非致命却关联气血运行的穴道,依次下针。每一针落下,谢瑾的身体都会剧烈地痉挛一下,脸色时而赤红如血,时而青白如鬼,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中衣,在身下的白虎皮上洇开深色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焦糊味越来越浓。
      李府医跪在一旁,死死盯着林晚的动作,眼睛瞪得老大,浑身冷汗淋漓,仿佛正在受刑的是他自己。他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凶险霸道的针法,这简直不是在治病,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以人体为战场的破坏与重建!
      当第九根、也是最后一根最长最粗的金针,被林晚缓缓刺入谢瑾左胸下方一处极其危险的穴位时,谢瑾终于抑制不住,发出一声低哑痛苦的嘶吼,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林晚早有准备地用手肘压住肩头,强行按回躺椅。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在谢瑾皮肤下缓缓蔓延的暗红血线,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刺激,骤然疯狂地扭动、汇聚,如同无数条苏醒的毒蛇,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林晚下针的几处穴位,尤其是左胸下方那最后一针的位置,汹涌冲去!
      “就是现在!” 林晚清叱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她猛地拔出左胸下方那根金针!
      嗤——!
      一股浓稠得发黑、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血液,如同微型喷泉,从针孔中激射而出,溅了林晚一手一脸,温热粘腻,带着灼人的痛感。紧接着,其他几处穴位也相继有黑血渗出,只是量少了许多。
      谢瑾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脸色瞬间转为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而那些疯狂的血线,在失去了“目标”之后,也如同退潮般,迅速变淡、消散,最终隐没在皮肤之下,只留下道道暗红色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痕迹。
      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那盆冰水表面漂浮的冰碴,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
      林晚脸上、手上沾满黑血,跪在躺椅边,胸口剧烈起伏,额发也被汗水打湿。刚才那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与力气,左肩的伤口更是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她颤抖着手,探向谢瑾的颈侧。
      脉搏微弱,杂乱,但……还在跳动。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李府医连滚爬地扑过来,手指颤抖地搭上谢瑾另一只手腕的脉搏,片刻后,他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表情,看向林晚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是惊惧,是震撼,是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后怕的庆幸。
      “脉象……稳住了。逆冲之势已解,毒血泄出大半……” 李府医的声音干涩无比,“王爷……暂无性命之忧了。” 他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
      林晚没有理会他,只是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腥臭的黑血,然后看向那盆冰水,对呆立一旁的药童哑声道:“快,用冰水为王爷擦拭额面、心口,降温,但动作要轻。”
      药童如梦初醒,慌忙照做。
      林晚这才支撑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一旁的水盆边,用干净的水清洗手上脸上的污血。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回过头,看向躺椅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却平稳的谢瑾。他脸上的潮红与死灰都已褪去,只余下失血后的苍白,眉心依旧微蹙,仿佛在昏迷中依然承受着余痛,但至少,那骇人的赤红与疯狂的血线,已经暂时隐去。
      她做到了。用一场疯狂至极的赌局,从阎王手里,暂时抢回了他的命。
      可她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和更深沉、更复杂的寒意。
      谢瑾这条命,现在和她绑得更紧了。紧到,或许再也无法分开。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卷着碎雪,拍打着窗纸,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无数鬼魂在呜咽。
      暖阁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人心深处,那片刚刚被更浓重血色与秘密浸染的、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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