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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麟德殿 那声音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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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并不如何洪亮,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未褪尽的清朗,但在这骤然寂静、落针可闻的大殿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膜。语调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对长辈应有的敬意,然而其中蕴含的无上威仪,却让殿内所有锦绣繁华、暖香鬓影,都在一瞬间褪色,只剩下皇权本身冰冷沉重的质感。
御座之上,端坐着大胤朝年轻的帝王,萧恪。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穿着明黄色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玉藻冠。面容清俊,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谢瑾有两三分肖似,只是轮廓更为柔和,少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凌厉,多了几分深宫蕴养出的、近乎苍白的矜贵。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谢瑾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倚重,随即,仿佛才注意到谢瑾身后那抹灼目的绯红,视线微微一顿,自然地移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探究,深不见底。
“臣,参见陛下。”谢瑾立于御座之下,依礼躬身,并未行全礼。这是先帝特赐摄政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之外的又一殊荣,亦是如今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的、权力格局最直观的体现。
“皇叔快快免礼。”萧恪抬手虚扶,脸上露出一抹诚挚的笑容,“今日冬宴,君臣同乐,不必如此拘礼。皇叔快请入座。”他的态度无可挑剔,亲切而尊重。
“谢陛下。”谢瑾直起身,走向左首第一个席位,撩袍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林晚依旧垂首敛目,安静地移步至他席位侧后方,那个属于“侍药”或近身侍从的位置站定。她能感觉到,御座上那道目光,以及其他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依旧如影随形。
“这位是……”萧恪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晚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殿内更静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谢瑾端起内侍刚刚斟满的御酒,并未饮用,只淡淡道:“回陛下,此女名林晚,略通医理,近日在府中为臣调理旧疾,颇见成效。今日宫中盛宴,臣恐旧疾有扰,故带她在侧,以备不时。惊扰圣驾,望陛下恕罪。”
“侍药”之名,被再次重申,且与“旧疾”(枯荣劫)直接挂钩。这解释合情合理,既说明了带她入宫的原因,也隐隐暗示了此女的“特殊性”与“必要性”,堵住了许多可能质疑其身份僭越的嘴。
萧恪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与关切之色:“原来如此。皇叔为国操劳,旧疾缠身,朕心甚忧。既有良医在侧,自是稳妥。此女有功,当赏。”他顿了顿,对身边侍立的大太监道,“于德,看赏。”
大太监于德躬身应诺,立刻有伶俐的小太监端上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光润莹透,价值不菲。
“民女林晚,叩谢陛下天恩。”林晚上前两步,在御阶之下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清晰柔顺,姿态恭谨无比。她双手接过托盘,再次叩首,然后低着头,捧着赏赐,默默退回谢瑾身后原先的位置。全程没有抬头直视天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嗯,起来吧。”萧恪微微颔首,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身过于耀眼的绯红宫装上又停留了一瞬,才移开视线,朗声道,“今日腊月冬宴,众卿不必拘束,君臣同乐,共贺丰年。开宴吧!”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比先前更加欢快热烈。身着彩衣的宫娥们如蝴蝶般穿梭,将一道道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奉上各席。殿内的气氛似乎又重新活络起来,谈笑声、敬酒声渐渐弥漫。
然而,林晚能感觉到,那看似恢复的热闹之下,涌动着比之前更加复杂难言的暗流。皇帝那看似寻常的“看赏”,实则是将她正式纳入众人视野,并给予了一个“官方认定”。这对她是保护,也是将她彻底置于炭火之上炙烤。从此刻起,她不再仅仅是谢瑾“宠幸”或“看重”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而是皇帝金口玉言“赏”过、与摄政王“旧疾”息息相关的特殊存在。
无数道目光变得更加灼热,也充满了更多样的情绪:审视、算计、拉拢、嫉恨……
谢瑾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自顾自饮酒,偶尔与邻近席位的几位重臣(如枢密使、宰相)简短交谈几句,神色淡漠。但他放在案几下的左手,食指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铺着厚厚织锦的椅面。那是他思考或耐心渐失时,一个极细微的习惯。
林晚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最标准的背景。但她的感官全力张开,捕捉着大殿内的每一丝异动。她能分辨出不同方向投来的视线所含的意味,能听到远处席位上压低的、关于“苏家”、“军粮案”的只言片语,甚至能感觉到右髻后方那支乌木星辰簪,似乎在御殿煌煌灯火与某种无形力场的交织下,那丝微弱的温热感,变得比在马车中时,稍稍清晰了那么一丝。
宴至中巡,酒酣耳热之际,气氛愈加热络。一些宗室子弟、年轻官员开始互相敬酒,说笑。也有胆大的贵女,借着向帝后、太后敬酒的机会,悄悄将目光投向谢瑾的方向,脸颊飞红。
就在这时,坐在右首勋贵席位前列、一位身着绛紫团花锦袍、面皮白净、保养得宜的中年宗室,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此人乃是先帝幼弟,如今的怡亲王萧宏,辈分上是谢瑾的皇叔,但素来闲散,好风雅,爱热闹。
他笑呵呵地走到御阶下,先向皇帝敬了一杯,又说了一番吉祥话。然后,他转向谢瑾,笑道:“景行(谢瑾表字),今日陛下设宴,君臣同乐,老夫瞧着你身后这位……林姑娘,着实是钟灵毓秀,仪态不凡。难怪能得你青眼,带在身边。不知林姑娘师承哪位杏林国手?竟能调理好你那陈年旧疾,老夫近来也颇有些气血不畅,倒想讨教一二。” 他语气轻松,带着长辈的调侃与好奇,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拉近关系。
然而,这话却将刚刚稍缓的注意力,再次引到了林晚身上,并且直指她的“医术”来历。怡亲王身份尊贵,又是长辈,他开口询问,比旁人更多了几分难以回避的压力。
谢瑾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皇叔过奖。不过是些民间偏方,机缘巧合罢了,当不得师承。皇叔若有不适,当请太医正仔细诊治才是。”
这话便是委婉的回绝,且点明“民间偏方”,将林晚的“医术”定性在低层次,避免与太医体系产生关联,减少不必要的猜忌。
怡亲王却似乎兴致颇高,不肯罢休,依旧看着林晚,笑道:“哎,景行你就是太谨慎。民间亦有高人嘛。林姑娘,不知是何处人氏?家中可是世代行医?”
这个问题,更加犀利,直接问及出身。殿内许多人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林晚感受到谢瑾身侧骤然降低的气压,也看到怡亲王眼中那抹并非全然好奇、更似某种试探的精光。她心念电转,上前半步,对着怡亲王的方向盈盈一福,声音清晰柔婉,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
“民女林晚,叩见怡亲王千岁。王爷垂询,民女惶恐。民女祖籍江南,家中……曾经营过一间小药铺,略通些药材习性,并非正经医家传承。能伺候王爷,纯属机缘,得蒙王爷不弃,赐以名医良方,民女不过是按方煎药,略尽绵力,实不敢当‘调理’之功。民女愚钝,于医道仅是皮毛,万万不敢在王爷与各位贵人面前妄言,更不敢耽误怡亲王千岁贵体。千岁若有恙,自当延请太医圣手,方为妥当。” 她将功劳全数推给谢瑾和“名医良方”,将自己定位为“按方抓药”的仆役,言辞极尽卑微,将姿态放到最低。
怡亲王眯了眯眼,打量着低眉顺眼的林晚,忽然哈哈一笑:“倒是个会说话、懂规矩的。也罢,既然你如此谦逊,老夫也就不为难你了。来,景行,老夫敬你一杯,愿你早日康健,再为我大胤擎天保驾!” 他顺势将话题转开,与谢瑾对饮一杯,便晃着酒杯回了自己席位。
这一关,似乎有惊无险地过了。林晚的回答,既未露破绽,也全了谢瑾的颜面,更未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然而,就在林晚暗暗松了口气,准备退回原位时,右髻侧后方,那支乌木星辰簪,毫无征兆地,骤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灼热!
那热度并非滚烫,却异常鲜明,像一颗突然被唤醒的心脏,在她发间跳动,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震颤。与此同时,她感到一股极其隐晦、却绝不容错辨的视线,自大殿某个角落,如冰冷的蛛丝,倏地黏在了她的身上——不,更准确地说,是黏在了她发间那支簪子上!
林晚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冻。她强行控制住自己,没有做出任何下意识的动作去摸发簪,也没有立刻抬眼去寻找那道视线。只是借着退回谢瑾身后、调整站姿的微小动作,极其缓慢、不着痕迹地,用眼角的余光,向那灼热感与冰冷视线隐约传来的方向——大殿右侧,靠近殿门附近,一群品级不算最高、衣着相对朴素的官员席位中——扫去。
那里坐着几个人,正低头饮酒或与同僚交谈,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林晚的影卫本能告诉她,刚才那道视线,绝非错觉。那支谢瑾特意交代、让她掩在发间的乌木星辰簪,在这麟德殿中,对某些人或者某种东西,产生了奇异的反应!
谢瑾……他给她这支簪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标识?是探测?还是……诱饵?
她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被温暖的殿内空气一烘,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然而她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低眉顺目,仿佛刚才那瞬间奇异的感应从未发生。
宴席仍在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但林晚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支簪子的异动,和那道冰冷的视线,像两条悄然浮出水面的毒蛇,无声地昭示着:这场看似太平的冬宴之下,隐藏着她尚未知晓的暗流与杀机。而她,已在不经意间,踏入了漩涡的更深处。
谢瑾似乎对身后的一切毫无所觉,他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宰相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点一下头。然而,林晚却注意到,他原本轻轻敲击椅面的左手食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静静地按在了织锦之上。
指尖用力,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