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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影微凉 办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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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李哲抱着一份贴满封存标识的档案,快步走到陆则桌前,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陆队,你要的秦夙私密成长档案,秦家压了很多年,好不容易才调出来。”
陆则抬眸,指尖接过这份厚重的档案,封面上的薄尘都透着尘封的隐秘。他缓缓翻开,一页页泛黄的记录,将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彻底摊在眼前。
秦夙的童年,从未有过半分温暖。
他从小就被秦振海带在身边,硬生生当作家族罪孽的守墓人抚养。秦振海从没有过半分父爱,整日只有冰冷的呵斥与扭曲的灌输,那些恶毒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刻在少年的骨血里。
“秦家的财富,是靠手段换来的,家族事,永远不能对外说一个字。”
“共情是原罪,心软是弱点,身在秦家,只有冷血,才能活下去。”
“你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一辈子都要守住这些秘密。敢乱说话,你和你那个多事的母亲,都别想有好下场。”
档案里寥寥数笔,却写尽了他的绝望:十三岁亲眼目睹母亲被父亲软禁逼死,少年缩在角落,连哭泣都不敢出声。
常年活在精神控制与死亡威胁下,不敢亲近人,不敢露真心,连对旁人的苦难流露出一丝同情,都会换来秦振海的打骂。
他是秦家锦衣玉食的少爷,更是被困在牢笼里二十三年的傀儡。
世人眼中他的凉薄、纨绔、疏离、装傻,全都是装的。
那是被十几年恐惧驯化出的铠甲,是被家族罪孽牢牢捆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戴的面具。
陆则指尖抚过档案上“软禁”“抑郁病逝”“守墓人”几行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抬眼看向李哲,声音沙哑得厉害:“秦家对外宣称秦夙母亲是因病离世,原来全是谎言。”
“是,全是秦振海掩盖真相的说辞。”李哲叹了口气,满心唏嘘,“苏晚女士当年偷偷给枉死工人家属送钱,想揭发秦振海的罪行,被他发现后直接软禁,硬生生被逼死了,对外只报的病逝。”
之前所有的戒备、怀疑、疏离,在这一刻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陆则终于懂了。
那个在工作室里转着银笔、笑容敷衍的青年,从来不是什么幕后推手,更不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他是秦家罪孽最直接的受害者,是被困在黑暗里二十三年,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可怜人。
他的每一次伪装,都是在自保;
每一次装傻,都是在躲避父亲的掌控;
每一次暗中出手,都是在顺着母亲的善良,做着最艰难的抗争。
陆则缓缓合上档案,眼底的锐利,渐渐被复杂的动容取代。
先前的疑虑,变成了心疼;
先前的戒备,变成了理解;
先前的步步紧逼,变成了满心不忍。
秦夙心底的旧疤,藏着母亲的惨死,藏着童年的阴影,藏着三十年的家族罪孽,更藏着无人知晓的挣扎与痛苦。
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愈发坚定。
他不会再把秦夙当作嫌疑人去怀疑、试探。
这桩三十年旧案、七条枉死的人命、秦夙身上从未愈合的伤疤,他都要查到底。
他要撕开秦家的黑幕,让秦振海付出应有的代价,更要让这个青年,不用再伪装,不用再躲避,不用独自扛着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罪孽。
连绵半月的梅雨依旧没有停歇,云层压得极低,将海市裹在湿冷的氤氲里,连风都带着沁骨的凉意。
云顶大厦二十七层的心理工作室,依旧是与世隔绝的清寂,深灰地毯吸走所有声响,清冷的木质香漫在空气里,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郁。
陆则再次站在工作室门前,褪去了警服,只穿简单的黑色休闲装,少了办案时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缓。
助理早已被秦夙支开,门虚掩着,他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午后的浅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青年身上,秦夙依旧窝在那张黑色真皮沙发里,指尖转着那支银质钢笔,笔身划出细碎的银光。
他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眉眼间裹着惯有的慵懒纨绔,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听到脚步声,秦夙抬眼,看清来人是陆则时,浅淡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是不加掩饰的疏离。转笔的动作顿了半秒,又恢复慢悠悠的节奏,唇角勾起一抹敷衍的笑。
“陆队长倒是常客。”他开口,声音清润,却带着明显的疏离,“怎么?陈山的案子审不下去,又想来我这里套话?我上次就说过了,只是随口猜测,没别的线索能给警方。”
依旧是熟悉的装傻姿态,依旧是事不关己的凉薄,仿佛之前的试探、雨夜的线索,全都与他毫无干系。
陆则没有像以往那样直奔案情,也没拿出任何案卷资料,只是缓步走到沙发对面站定。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案情上,反而直直看向秦夙心底最不敢触碰的禁区,语气放得极轻。
“我不是来查案的。”
秦夙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警惕:“哦?陆队长不查案子,来找我叙旧?我可没这个闲工夫。”
“我来,是想跟你聊聊苏晚女士。”陆则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你的母亲。”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秦夙平静无波的心湖,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前一秒还慵懒散漫的青年,周身气息骤然凝固。指尖转动的银笔“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格外刺耳。
秦夙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紧。
原本松弛靠在沙发上的脊背猛地挺直,肩线绷得僵直,修长的指尖死死攥紧膝上的毛毯,指节瞬间泛白。
他浅淡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刻意伪装的纨绔笑意,以极快的速度褪去,慌乱、刺痛、紧绷,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眸底,再也藏不住。
无论旁人的怀疑、非议,还是父亲的施压,他都能用冷漠筑起铠甲。可唯独母亲苏晚,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旧疤,是一碰就崩裂的软肋。
陆则看着他瞬间失态的模样,心底的心疼愈发清晰,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我看过你的全部档案,也查清了苏女士的过往。她出身书香门第,心性柔软善良,因为看不惯秦振海草菅人命、瞒报旧案,偷偷为受害者家属奔走,最终被软禁阁楼,抑郁而终。”
秦夙的唇瓣微微颤抖,喉结滚动,却强撑着不肯开口。
“你十三岁亲眼看着母亲被秦振海折磨至死,却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陆则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轻,却精准戳中他的痛处,“这些年,你被他当作罪孽守墓人,被逼着忘掉母亲的善良,被逼着戴上冷漠的面具,活在秦家的牢笼里。”
“你不是天生凉薄,不是甘愿装傻,更不是对旧案无动于衷。你暗中给凶手提供名单,又给警方递线索,不过是顺着你母亲的心意,想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陆则的目光坚定而温和,没有窥探,只有直白的理解与心疼:“秦夙,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你的伪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十几年的痛苦、委屈、恐惧,被陆则毫无保留地戳破,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秦夙的眼眶以极快的速度泛红,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鼻尖微微发酸。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压制情绪,不让眼泪掉下来,掌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
没有凉薄,没有纨绔,只有藏了十几年的、赤裸裸的脆弱。
可这份脆弱,仅仅停留了数秒。
秦夙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泛红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戾气,慌乱地套回纨绔疏离的外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凶狠。
“够了,陆则!”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陆则,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你凭什么查我?凭什么提我母亲?谁给你的权力窥探我的私事。”
“这桩案子我不想再掺和,你也别拿这些事来戳我,我是秦家少爷,我父亲是秦振海,我没必要跟自己的家族作对。”
他抬手,死死指向工作室门口,语气满是逐客令:“你走,立刻离开这里,以后不要再踏进我的工作室,不要再提我母亲,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马上走。”
他用最尖锐的态度、最冷漠的话语驱赶,不是讨厌,而是害怕。
他怕陆则的理解,怕自己筑起的防线彻底崩塌,更怕这份温暖,会成为父亲拿捏自己、毁掉母亲遗物的把柄。
陆则看着他强装强硬、眼底满是慌乱的模样,没有生气,也没有步步紧逼,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带着满心不忍:“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不逼你。但你记住,你没有错,不用独自扛着一切。”
说完,陆则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秦夙紧绷的身体才瞬间卸力,重重跌坐回沙发上。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的情绪翻涌得愈发厉害,久久无法平息。
陆则的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了他所有的伪装,也让他清楚,自己早已暴露太多。
而这份暴露,带来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果然,不过十分钟,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响起。
屏幕上跳动的“秦振海”三个字,如同魔咒,让秦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按下接听键,声音刻意恢复成平静的冷淡:“喂。”
电话那头,秦振海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带着滔天怒火与威压,隔着屏幕狠狠砸过来,震得他耳膜发疼:“秦夙,你好大的胆子,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不准和警方接触,不准提当年的旧案,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我告诉你,你跟陆则私下见面的事,我全都知道,你以为你那些递线索的小动作,能瞒得过我?”秦振海的冷笑透着彻骨的狠厉,字字句句掐着他的死穴,“你是不是忘了,你母亲留在世上的东西,还在我手里。”
“她的日记、她所有遗物,全在我手上。”秦振海的声音愈发阴冷,“你要是再敢和警方勾结,再敢揭当年的事,我保证,你母亲的所有遗物,立刻化为灰烬,你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任何关于她的念想。”
母亲的遗物,是秦振海拿捏他最致命的把柄。
那是苏晚留在世上唯一的痕迹,是他十几年里唯一的精神寄托,是他受尽委屈、独自挣扎,都拼了命要守护的东西。
秦夙攥着手机的指尖死死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心底满是屈辱与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他闭了闭眼,声音压抑得发颤,最终还是艰难妥协:“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和警方接触。”
“最好是这样。”秦振海的语气依旧冰冷,“记住你的身份,守住秘密,乖乖做你的秦家少爷,否则,你会失去你最在意的一切。”
话音落下,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秦夙缓缓放下手机,身体无力地靠在沙发上,眼底满是疲惫与绝望。
他终究,逃不开父亲的掌控,逃不开秦家的牢笼,逃不开这份刻在骨血里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