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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装傻与试探,旧疤暗生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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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海市公安局,依旧灯火通明,白炽灯把走廊照得惨白。裹挟着雨丝的冷风从半开窗户钻进来,刺骨冰凉,吹散了几分连日办案的疲惫。
李哲抱着审讯笔录快步走过来,脸色满是凝重:“陆队,陈山情绪还是很激动,咬死了不肯说背后递线索的人,咱们接下来怎么推进?”
陆则靠在审讯室外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星火在暗夜里明明灭灭。雨水顺着窗沿滴落,砸在地面发出细碎声响,和室内陈山偏执的嘶吼声搅在一起,让他心绪愈发沉郁。
方才那场雨夜抓捕,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凶手陈山的年龄、身形、职业、作案动机,完完全全贴合秦夙的侧写,分毫不差;就连潜入路线、穿着、凶器,都和那条匿名短信精准对应。
世上根本没有这么巧合的猜测。
除了秦夙,没人能同时掌握凶手的全盘计划、旧案的核心隐秘,更能在关键时刻悄无声息递出线索。
“你先盯着,我打个电话。”陆则掐灭烟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沉定。
他从警九年,见过无数善于伪装的嫌疑人,可秦夙是最特殊的一个。身处秦家罪孽中心,手握所有真相,却偏要装成置身事外的纨绔少爷;暗中推着案情进展,又拼命撇清关系,躲在伪装后不肯露头。
疑虑、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在心底缠成一团。陆则没有迟疑,掏出手机,翻出从警员备案里调出的秦夙私人号码。
他要直接拆穿对方的伪装,逼秦夙承认,侧写和匿名短信,全都是他所为。
电话拨出,绵长的忙音响起,陆则本以为秦夙会直接拒接,毕竟两人立场对立,秦夙向来对警方避之不及。
可响了不过三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听筒那头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秦夙略带惺忪的嗓音传过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慵懒又散漫,还裹着一丝倦意,和傍晚工作室里那个眼神锐利的他,判若两人。
“陆队长?”秦夙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刻意装出几分疑惑,“这大半夜的,您不去盯刚抓到的凶手,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该不会是,特意来跟我道谢的吧?”
陆则眉头微蹙,听着他这副事不关己的装傻模样,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开门见山没有半分迂回:“陈山已经落网,年龄、身形、作案动机,全符合你的侧写,你预判的下一个目标周明辉,也完全说中了。”
“哦?”秦夙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听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来我运气挺不错,随便猜一猜居然全中,陆队长这下该认可我的专业能力了吧?”
“不是猜测。”陆则语气笃定,步步紧逼,“小区西侧的潜入路线、黑色连帽雨衣、制式军刀,那条匿名短信,是你发的。”
这话落下,听筒那头瞬间陷入沉默,只有极轻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来,夹杂着微弱的雨声,安静得让人发紧。
陆则屏息等待,以为自己的直击要害,能让秦夙露出半分慌乱。
可他错了。
不过两秒,秦夙的笑声再次响起,依旧慵懒疏离,还多了几分玩味的敷衍,摆明了要装傻到底:“陆队长,您该不会是查案查太累,出现幻觉了吧?我傍晚从工作室回家就睡了,连手机都没怎么碰,哪来的匿名短信?”
“海市热心市民多的是,有人看不惯凶手作恶,悄悄给警方递线索再正常不过。怎么,在陆队长眼里,这份功劳非要安在我身上才行?”
他语气平淡,逻辑挑不出半点破绽,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撇清关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那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仿佛真的对一切毫不知情。
“秦夙。”陆则沉下声,语气带着警方特有的压迫感,“你身在秦家,不可能对三十年前的旧案一无所知,你对凶手心理、作案细节的了解,远超普通心理师的范畴,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隐瞒?”秦夙故作惊讶地重复,语气里满是不解,“我能隐瞒什么?我就是个开私人工作室的,平时接触的都是焦虑失眠的来访者,连环杀人案侧写,本就是犯罪心理的常规推断,陆队长至于这么较真吗?”
“我再说一遍,我对我父亲那些陈年旧生意,半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想掺和警方的案子。”他的语气渐渐淡了,褪去慵懒,多了明显的疏离不耐,凉薄感尽显,“你们抓凶手、查旧案,都与我无关,别总把怀疑扣在我头上,无端打扰我的生活。”
无论陆则如何直击要害、点明线索,秦夙始终咬死“猜测”“巧合”“不知情”,全程装傻敷衍,半分口都不肯松。
明明是最关键的知情人,却偏要伪装成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陆则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清楚秦夙全在刻意伪装,那层冷漠外壳只是保护色,可他没有半点实证,只能被对方轻飘飘的话语,堵得无从追问。
“陆队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就挂了。”秦夙的声音愈发冷淡,没给陆则再开口的机会,直接落下一句,“以后查案,找真正相关的人,别再来打扰我。”
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急促的忙音。
嘟——嘟——
冰冷的忙音,硬生生切断了这场单方面的试探。
陆则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心底的疑虑非但没减少,反而愈发浓重。
秦夙的刻意隐瞒,太过明显。
他越是装傻躲避,就越说明,他和这桩旧案、这场连环复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队,陈山那边情绪稍微平复了。”李哲快步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则收敛心绪,压下心底的复杂,转身重新走进审讯室:“我来审。”
惨白的灯光下,陈山被铐在审讯椅上,浑身湿透的衣服还没干透,头发黏在憔悴的脸上,眼底布满红血丝,先前的偏执癫狂,渐渐被绝望取代。看到陆则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一言不发。
陆则拉过椅子坐下,把笔录本放在桌上,目光沉稳地看向陈山:“你已经承认杀害三名死者,现在,把你知道的、三十年前宏远建材的所有事,原原本本说清楚。”
陈山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骨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不停颤抖。
沉默良久,他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痛的伤疤,压抑三十年的怨恨彻底爆发,猛地抬头,眼神猩红,声音嘶哑嘶吼:“所有事?所有事就是秦振海根本不是正常并购,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当年宏远根本不是经营不善,是他故意使坏,逼得孙老板走投无路。”
陆则眉心一紧,追问:“旧案卷宗里只有商业并购记录,还有别的隐情?”
“当然有,工地坍塌瞒报事故,你们警方根本不知道,”陈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带着血泪,“宏远当年的在建工地,秦振海为了赶工期,暗中授意偷工减料,拆掉承重支架,最后楼板直接塌了,当场砸死七个工人。”
“最小的才二十岁,最大的快五十,全是家里的顶梁柱。”陈山浑身发抖,情绪激动到失控,“事发后秦振海第一时间花钱买通所有人,把事故彻底瞒下来,对外只说小意外,无人员伤亡。”
陆则瞳孔骤然一缩,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他没给死者家属赔偿?”
“赔偿?他一分钱都没给,还派人上门威胁,谁敢闹就让谁全家在海市待不下去。”陈山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多少家庭因为这事家破人亡,秦振海就靠着这笔黑心钱发家,建起秦家的商业帝国,却让我们活在地狱里。”
“我父亲是那场事故的幸存者,亲眼看着工友被埋,想替家属讨公道,结果被秦振海报复开除,断了所有生计,走到哪都被打压,最后被逼得在家上吊自尽。”
“我母亲本来就体弱,父亲死后拖着病体带我过日子,天天被人指指点点,没过几年就积劳成疾走了!我从小成了孤儿,这辈子都毁了,我凭什么不能报仇?”
“刘明山、赵国强、张承安那些人,全是帮秦振海封口、帮他作恶的帮凶,他们都该死。”
嘶吼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字字泣血,句句带恨。
陆则坐在原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宏远旧案只是恶意商业并购,万万没想到,背后还藏着瞒报事故、七条人命的滔天罪孽。秦振海的歹毒,远比他想象的更令人发指,而这一切,全被官方卷宗彻底抹去了。
压下心底的震撼,陆则再次追问:“给你递名单、提供行踪的人,你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陈山喘着粗气,眼神黯淡下来,无力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一直用匿名号码联系我,从来没露过面,也没说过身份。他只说,当年帮秦振海作恶的人都该付出代价,帮我报仇,仅此而已。”
线索再次中断,可旧案的黑暗,终于彻底浮出水面。
陆则起身,叮嘱警员看好陈山,转身走出审讯室。
深夜的冷风再次袭来,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沉重。
秦振海的罪孽越深,就越说明,秦夙的隐瞒绝非无心。
作为秦振海的独子,他不可能对这些真相一无所知。他的冷漠、伪装、装傻、暗中递线索,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个看似凉薄纨绔的青年,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多、更痛。
“陆队,您让我查的秦夙的个人背景,我加急调完所有档案了,全在这里。”李哲抱着厚厚的一叠资料,快步跑过来,脸色凝重,“这里面的情况,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太多了。”
陆则心头一紧,立刻接过资料,快步回到办公室,坐在灯下仔细翻阅。
随着一页页档案看完,秦夙的人生,一点点在他面前展开,而那些藏在纨绔少爷、凉薄心理师标签下的隐秘,也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秦夙的母亲苏晚,出身书香门第,温柔心软,和秦振海只是商业联姻。她是秦家唯一一个对宏远旧案、工地瞒报事故心存不忍的人,偷偷给死者家属送过钱,劝过秦振海收手,甚至暗中收集罪证,想为枉死的人讨公道。
可这份善良,在秦振海眼里,就是忤逆,就是背叛。
秦振海为了封住苏晚的嘴,直接将她软禁在秦家老宅的阁楼里,不准她出门,不准她与外界联系,不准她再见秦夙,硬生生将一个温柔明媚的女人,困在狭小的阁楼里,日复一日地精神折磨。
长达五年的软禁,彻底摧毁了苏晚的精神,最终患上重度抑郁症,在秦夙十三岁那年,悄无声息地病逝在阁楼里,连最后一面,秦夙都没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