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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捡蘑菇    ...


  •   苏尧月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手机闹铃,不是广播,是真真实实的、从院子外面传来的、中气十足的几声公鸡打鸣。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顶洗得发白的蚊帐,愣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蚊帐是那种老式的圆顶款式,用一根竹竿撑在床的四角,帐纱上有阳光透进来的细碎光斑。床是硬板床,铺着干净的碎花床单,枕头是荞麦皮的,翻身的时候会有细细碎碎的声响。
      是林晚荷的小房间。
      一个书柜一个衣柜一张小床。
      昨天她把自己领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很自然地说了一句“你睡这间”,自己抱着铺盖去了隔壁妈妈屋里。
      苏尧月摸到枕边的手机。七点十二分。信号只有两三格。
      清晨比她想象中要冷,被子外面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和城市里空调房的凉完全不同,是那种从泥土里、从草木间渗出来的凉,混着露水的气味。
      她打了个哆嗦,飞快地套上卫衣和外套。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头,帽子也扣上了。
      苏尧月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刚把手伸进脸盆,就被那冷水冰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清醒了。
      “别用那个洗。”
      身后传来林晚荷的声音。苏尧月回头,看见林晚荷正拎着一个红色的旧暖壶走过来。
      林晚荷拿过苏尧月手里的搪瓷盆,倒掉冷水,兑上暖壶里的热水,试了试温度,才重新递给她。
      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树干很粗,枝丫伸展开来,枝头挂着十几颗青绿色的柿子,树下摆着一张矮桌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
      西边是厨房,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林晚荷已经蹲在厨房门口,面前放着一只大盆,手里正在择一把豆角。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棉麻衬衫,袖子照例卷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晨光照在她偏小麦色的侧脸上,苏尧月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醒得挺早,我以为你会赶不上早饭呢”林晚荷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被鸡叫醒的。”苏尧月说,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你们家鸡好敬业。”
      林晚荷嘴角弯了一下。
      一只芦花鸡迈着方步从她面前走过,歪头看了她一眼,咕咕叫了两声,走了。
      “它好像对我有意见。”苏尧月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
      林晚荷择完豆角站起来,端着盆往厨房走,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它见谁都那样。”
      早饭是在院子里的矮桌上吃的。
      林晚荷的妈妈端上来一锅玉米糊糊、一碟自家腌的萝卜条、几个杂粮馒头。
      “吃得惯吗?”她问,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吃得惯吃得惯。”苏尧月用力点头,拿起一个杂粮馒头咬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得吸了一口气,笑出两个梨涡,“好吃!”
      林晚荷看了她一眼,把一碗凉好的玉米糊糊推到她面前。
      “慢点。”
      苏尧月接过来喝了一口。玉米糊糊很稠,带着粮食本身的微甜“阿姨,这个好好喝。”
      林晚荷妈妈被她的语气逗笑了,紧张的神情松了一些,又回厨房去端别的菜。
      上午林晚荷带她去看菜园。
      菜园在屋子后面,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一畦一畦的
      苏尧月蹲在菜畦旁边,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是白菜。这是萝卜。这是菠菜。”林晚荷指着,一样一样报名字,像在实验室里指认标本。
      “这个呢?”苏尧月指着一丛她不认识的绿叶菜。
      “茼蒿。”
      “这个呢?”
      “胡萝卜”
      “哦哦哦。”苏尧月掏出手机拍照,晨雾还没散尽,田野上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
      林晚荷看着她拍照,说:“你对野花好像特别感兴趣。”
      “因为好看啊。”苏尧月理所当然地说,“城里很难看到这些。”
      中午过后下了雨。
      先是几滴试探性的,砸在瓦片上发出"嗒、嗒"的脆响,像谁在远处漫不经心地拨弄算盘珠子。紧接着,雨势骤然密了,千千万万的雨脚奔踏而至,瓦片顿时成了面蒙皮小鼓"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急促而凌乱,柴房的屋顶是陈年旧瓦,缝隙里长着青苔,雨水顺着那些沟壑汇成细流,在檐角垂成一道道晶亮的水帘,冒出一个个水泡,又"噗"地跌碎在泥地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苏尧月正坐在堂屋里画速写,雨声大起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林晚荷和她妈妈正冲进院子里收衣服、收晒着的豆角干、收矮桌上的碗筷。
      苏尧月放下本子想出去帮忙,刚走到门口就被浇了一脸雨。林晚荷抱着一摞衣服从她身边跑过去,腾出一只手把她往回拉了一把。
      “进去。”
      “我可以——”
      “你鞋不防滑。”
      林晚荷妈妈抱着一簸箕豆角干冲进来,身上淋湿了大半,笑着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苏尧月没听清,但看见林晚荷也笑了一下。不是早上那种只弯一下嘴角的笑,是真的笑了,眉眼都舒展开。
      那几只散养的芦花鸡早就在檐下挤作一团。它们不久前还趾高气扬地满院子刨土,此刻却狼狈得很,原本蓬松的羽毛蔫成一缕缕,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身子。几只鸡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在墙根那道窄窄的干燥地带里争夺地盘,时不时发出"咕咕"的低声抱怨,像是互相指责对方占了太多位置。
      雨下了将近两个小时。
      停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发亮。柿子树叶被雨水冲得油绿,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院子里的泥土变成了深褐色,空气里全是湿润的、带着草叶腥甜味的气息。
      林晚荷从厨房里探出头:“去不去捡蘑菇?”
      苏尧月正在院子里踩水坑。她换了一双林晚荷借她的塑料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踩进积水里的时候凉得她倒吸一口气,然后又笑着踩第二下。
      “去去去!”
      她还没捡过蘑菇。她只在超市里见过包着保鲜膜的蘑菇。
      林晚荷递给她一只竹编的小篮子,自己背了一个大一点的背篓,又从门后拿了一根长竹竿。
      “山上路滑,跟紧我。看到不认识的蘑菇不要碰。”
      “好好好。”
      上山的路是林晚荷走惯了的。一条窄窄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灌木和野草,叶片上全是雨水,人走过去,裤腿很快就湿透了。
      苏尧月的帆布鞋到底还是换掉了,现在脚上是一双林晚荷找出的旧雨靴。雨靴对苏尧月来说大了一码,走起路来有些吧嗒吧嗒的。林晚荷递给她一个小竹筐,自己背了个大一点的,两人顺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
      蘑菇长在山腰一片松树林里。
      林晚荷在前面带路,竹竿拨开落叶,偶尔停下来蹲下去。苏尧月跟在她后面,起初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满地都是湿漉漉的枯叶和苔藓。
      “在哪里啊?”
      “这里。”林晚荷蹲着,用手指给她看。
      苏尧月凑过去,终于在一丛褐色的落叶中间看见了一小簇蘑菇。菌盖是浅褐色的,边缘微微卷起,沾着雨水,亮晶晶的。很小,很不起眼,但一旦看见了,就觉得它蹲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样子特别可爱。
      “能吃吗?”
      “能。这是松树菌,炖汤很鲜。”
      苏尧月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小簇蘑菇摘下来放进篮子里。蘑菇的触感比她想象中要凉,要滑,菌柄断开的地方有淡淡的清香味。
      她开始认真地找。蹲下来,拨开落叶,瞪大眼睛分辨。一开始十次有八次是认错的,林晚荷也不催,每次她喊“是不是这个”的时候就走过来看一眼,如果是,就点头;如果不是,就指给她看真正的松树菌在哪里。
      “你的眼睛是不是装了蘑菇探测器。”苏尧月终于忍不住说。
      林晚荷想了想:“看多了就认得了。”
      苏尧月忽然说,“你们这里的每一样东西你都能叫出名字吗”她背对着林晚荷,“能叫出它们的名字,就像认识了很多朋友。”
      林晚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冲锋衣帽子边缘露出来的几缕栗色卷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旁边。
      “前面还有一片。”她说。
      “走走走!”
      苏尧月挎着篮子就往前面冲,忽得脚底一滑,林晚荷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慢点。”
      林晚荷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紧了一下,确认她站稳了,就松开了。
      “……哦。”
      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指着前面一棵松树下面:“那个是不是!”
      林晚荷看过去。一大丛松树菌,刚冒出来没多久,菌盖还带着雨水,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
      “是。”
      苏尧月蹲下去摘,摘了满满一捧,放进篮子里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苏尧月的篮子里装了半篮蘑菇,还有几朵颜色不同的野花。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雨后的山路上。
      林晚荷的鞋沾了泥,但走得很稳。
      苏尧月有些喘气,林晚荷自然的接过她的篮子,背篓背在她身上像没有重量一样,脊背挺得很直。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染成暖金色。
      “林晚荷。”
      “嗯?”
      “我今天好开心。”
      前面的人脚步没有停,但走得慢了一点。
      “蘑菇汤会很好喝。”林晚荷说。
      苏尧月笑了,加快几步跟上去,和她并排走。山路很窄,并排走的时候肩膀会碰到。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谁也没有往外让。
      晚饭果然有蘑菇汤。
      林晚荷妈妈把松树菌洗干净,和豆腐一起炖了一锅汤,只放了盐和一点姜丝。苏尧月喝第一口的时候眼睛就亮了,然后喝了第二碗。
      “这是我自己捡的蘑菇。”她对林晚荷妈妈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林晚荷妈妈笑了:“月亮很厉害呢!”
      林晚荷在旁边喝汤,碗端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苏尧月看见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夜里苏尧月躺在硬板床上,蚊帐外面有月光透进来。她翻了翻手机,信号还是只有两格,微信群里同学们在讨论小组作业,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新买的包包。她把手机放下,听见窗外有青蛙的叫声,远远近近的,偶尔穿插几声狗吠,让人很安心。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山上,林晚荷拽住她手腕的那一下。紧的,稳的,确认她站稳了就松开的。
      “我不是因为蘑菇才开心的。”苏尧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荞麦皮枕头里自言自语。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林晚荷衬衫上的味道很像。
      她闭上眼睛,听着蛐蛐声,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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