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耳机可以分你一半》刘行衍

9、虹 “我觉得我

　　傅川后来参加过大大小小很多种比赛。
　　代表团队、代表学校甚至代表一整个地区，严苛的时候他不被允许和外界联系，被封闭在酒店中杜绝任何作弊的可能，轻松的时候只是去混个经历玩一玩。只是后来无论哪种比赛，从前期准备开始他都不再放任自己有任何懈怠。

　　失误并不能明确算给团队中的某一个人，但又确实是因为每一个人层层的纰漏在终赛时比分被追平，当隔壁参赛队伍的成员得知积分反超后尖叫着相拥时，傅川突然想：自己其实不应该参加这场比赛的。
　　他后来不止一次想是不是应该在大家相约出去聚餐的时候劝一声，有一个case明明在前两天还和其他人讨论过......因为不接受现实而美化未发生之事，坚定相信“如果我没有如何而是如何，那么一切就会变得更好”是人的惯有思维，傅川一向觉得自己足够理智，仍然控制不了自己可称得上“懊悔”的情绪。

　　成功失败其实是人生常事，他只是有时想，这样猝不及防的失败正如同某种冥冥之中的开端，在深夜梦回时告诉他：你看，从一开始的选择就错了。

　　他拖着行李箱匆匆赶到礼堂的时候，沈予的节目已经结束了。
　　礼堂这会儿已经不再放人进去，听着里面的音乐声已经到了合唱团的节目——按照流程之后就是颁奖，然后演员合影，典礼结束。
　　挫败的情绪上涌，此时天已经黑了，月色在校园随处可见的灯光里并不明晰，他在礼堂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垂着头准备离开。
　　沈予的节目应该需要留到最后颁奖吧，他明天再恭喜她也来得及。

　　“傅小船?”
　　沈予在他身后叫住他。

　　“沈予？你怎么在这儿？”
　　沈予已经换回了常服，傅川只在照片里看见了舞裙，为了配合宴会场景，她们选择了较为华丽的长裙款式，沈予的那条是白色饰以深蓝色花纹，他几乎能想象到随着舞蹈的动作像海浪一样起伏的裙边，灯光落在上面时，柔软薄纱上坠着的钻饰如同星光点点。
　　她还没有卸妆，舞台妆是同班同学大清早拎着大包小包来教室里帮忙画的，虽然要比日常妆更夸张一些，但在沈予脸上好像也不算违和，上挑的眼线很适合她小猫一样的眼睛，学画画的女同学大胆地尝试用蓝色眼影和亮片在她眼尾勾出裙子上的同款藤蔓样式花纹。她的头发盘着，露出修长的脖颈来。

　　傅川对于沈予舞台妆的概念还停留在幼儿园上台表演时那种绑着红线的小羊角辫、红扑扑的脸蛋和眉心中间的一个红点，突然间见到这样的沈予还有点不适应，但那是不可否认的美。
　　他没有等沈予回答，很快就接着说，“……很漂亮。”
　　沈予装模作样地拎着并不存在的裙摆向他屈腿行了个礼，坦然地接受了这个夸奖，说，“谢谢，我也觉得我很漂亮。”

　　“怎么不在里面等颁奖？”
　　“听说你没去参加聚餐，我想回去找你来着。”

　　下午最终彩排的时候沈予收到他发来消息说比赛输了，回去的时间可能要延迟，本来还想看她的演出现在可能也有些赶不及，只预祝她演出顺利。
　　虽然傅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加了两个表情包，沈予却本能感觉到傅川情绪很差，等空下来给傅川打电话的时候对面已经关机，看来是上了飞机。
　　跟小郑老师打听到航班信息，算算傅川到家的时间应该在演出之后，一谢幕她就匆匆换衣服找老师请假说家里有事想先回去，演出服交接给班长去收集。
　　小郑老师正因为舞台剧的圆满完成满心欢喜，心情很好地答应了，问了一句“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
　　沈予张口就来，“我弟弟考试不及格在家里痛哭流涕，家里没别人了，现在只有我能安慰他。”
　　“啊行，那你去吧……等一下你不是独生女吗哪儿来的弟弟？”等小郑老师反应过来的时候，沈予已经跑没影儿了。
　　没想到傅川风尘仆仆的，竟然出现在这里。

　　沈予朝他张开双臂，“现在怎么样？难过的话我可以把肩膀借你哭。”
　　“……”听她讲完自己的请假经历，傅川没想着痛哭流涕，只是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强调：“你只比我早出生了半天吧。”
　　“不要在乎那种小细节啦。”沈予正打算收回手臂。
　　没想到傅川一个箭步上前来，将她拥入怀中。

　　傅川个子很高，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蜷缩着将脸埋在她肩上，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扑在颈间，沈予的双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她有些发愣，半晌才试探着拍了拍傅川的背，“傅小船，你还好吗？”
　　“沈小鱼，我不是很好。”
　　沈予愣住了。

　　傅川上小学以后就很少再这样叫沈予。
　　他刚学写字的时候，比起自己的名字更先学会的是沈予的名字。但不理解“沈予”和“沈子”为什么不是同一种写法，是沈予抓住他的本子勾出圈圈，学着沈妈妈教她的方式告诉他“你看，我的名字里有两条小鱼。”
　　傅川认真地问：“所以你叫沈小鱼吗？”
　　“那我就要叫你傅小船！”

　　傅梦娴和李衡秋在傅川还小的时候曾就事业问题爆发过极为激烈的争吵。
　　傅梦娴指责李衡秋啰嗦唠叨见识短浅，李衡秋抱怨傅梦娴不顾家，不在医院待着做稳定工作非要跑出去做业务。
　　即便是傅梦娴那样优雅的人，发起怒时也难以维系平和的假面。客厅里的水晶烟灰缸沾着烟灰碎了满地，养着君子兰的花盆被推翻落下满地泥土，傅川被赶过来劝阻的沈妈妈接到自己家。

　　他和沈予尚且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把喧闹声关在门外，被子就成为了最为坚固的堡垒，两个人蜷缩在其中，似乎那样就可以不受外界风雨的侵扰。
　　“傅小船，你还好吗？”那时沈予压低声音，悄声问道。
　　“沈小鱼，我不是很好。”傅川从小就学会了李衡秋一板一眼的性格，认真回答。
　　后来的事沈予就有些记不清楚了，总之傅梦娴还是毅然辞职和朋友创业，两个人的婚姻未能破裂却已然难以弥补。傅川长时间跟她生活在一起，渐渐不再严肃的像个小大人，却又分明过早成熟。
　　他后来难过时沈予也会像小时候一样发问，傅川不再表达自己的情绪，总笑着说:“沈予，我真没事。”

　　那个拥抱也许只维持了短短几秒，沈予还没来得及开口，傅川就抽身离开，没事儿人一样“好饿啊，请你吃宵夜？”

　　坐在学校后街的面馆里，沈予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带着妆，举着手机美美自拍了几张顺便也拍进了表情冷酷的傅川，“别垮着脸了傅小船，来，开心一点。”
　　傅川冲着镜头扒着眼睛做了个鬼脸，沈予检查了照片，满意点点头发到家人群里，才找出湿巾准备擦掉脸上的花纹。
　　替她举着手机当镜子，趁着这个时候傅川才能将视线肆无忌惮落在她脸上，他看着沈予一点点擦掉自己的妆容留出干净的脸来，莫名的情绪突然逐渐填满了内心，一点点抚平了自己原本的焦躁与些许不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递给沈予。

　　沈予正在揪假睫毛，好奇地凑过去看，是这次比赛的银牌，挂着蓝色的绶带。
　　“本来想给你带纪念品，逛了一圈发现也没什么有意思的，这个送你拿去玩吧。”
　　“哦豁，好狂妄啊傅小船，这好歹也是国家级别的二等奖，你就这么嫌弃？”

　　“如果你们这次没能得奖，你会失望吗？”他鬼使神差地问。
　　沈予拿着奖牌在手里转了一圈，闻言神色如常，“虽然我觉得你在咒我，但我还好吧，准备的时候很用心、表演的时候很快乐不就够了吗？”
　　“可是付出了就想要得到回报，难道不应该吗？”傅川没忍住，说。
　　沈予大概也能理解傅川的情绪，因为兴趣而努力，又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好成绩似乎于他而言是恒定不变的真理，这次没能取得意料之中的成功感到失望也是理所应当。
　　但自己好像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沈予的动作顿了顿，“我的话，大概因为感兴趣的时间很短暂，所以更在乎充满热情的那段过程？”她犹豫了一下，说：“你想试试这种心态吗？”

　　“我不要。”傅川认真地回答她，“我觉得我可以保持长久的热情。”
　　“就算得不到预期的结果？”
　　“如果没能得到预期中的结果，那就只是因为我的努力还不够，”他想了想，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我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要等我准备足够充分的时候。”
　　“啊，那......祝你成功？”沈予不知道他打算准备什么，本来想说现在就准备明年的机器人比赛是不是战线拉得太长了点，但看傅川笃定的眼神，试探着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