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耳机可以分你一半》刘行衍

7、her 如果不是沈

　　最后挤在一起看动漫。

　　傅川在床上支了小桌子，两个人盘腿坐在一起，沈予还裹着毯子。说来也挺离谱的，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两个人就并肩坐在一起看碟片里的小学生破案，那个时候网络尚且不发达，要一次凑零钱去学校门口的音像店租碟片。这么几年过去了，还是并肩坐在一起看笔记本电脑里的小学生破案。
　　傅川问这次你觉得是谁，沈予随手指了个角色说就他吧，我看这个园丁面色不善，长得就像凶手。
　　傅川说，“行，那我就猜是服务生吧。”
　　两个人猜凶手从来不根据已有线索来判断，纯粹是看画面里那个人物更不顺眼，小的时候还会赌一包辣条或者一板香芋味儿的奶糖。其实根本没动过脑子，看了几百集也没搞清楚那些杀人手法到底精妙在哪儿，反正就是打发时间。

　　屏幕里面的女人发现命案现场惨叫起来的时候，傅川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沈予本来在全神贯注看剧情，也被吓得一激灵，跟着尖叫起来。
　　“啊……阿，阿姨。”看见站在门边的女人，沈予的一声叫唤拐了个弯。

　　傅梦娴站在门边，脸上带了点惊讶，又温温柔柔地笑起来，“予予也在呀，你们在看电视吗？”

　　傅川和傅梦娴长得很像，眼睛狭长，不笑的时候总显得冷淡。但不知为什么，傅梦娴现在笑起来的时候也让人觉得疏离。
　　她穿着套裙，妆容一丝不苟，长卷发披在身后精致妩媚，沈予小时候很喜欢傅梦娴，觉得她漂亮极了，出差回来的时候还会给沈予带最新款的绘本，长大以后傅梦娴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还是对她笑得温和，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生疏。

　　“妈，你回来了。”傅川就显得很淡定，问候了一声，傅梦娴微微点点头，说：“这么晚了，你们还不休息呀？”

　　沈予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赶忙从毯子里钻出来，“是有点晚了，阿姨，我先回去啦。”她觉得傅阿姨难得回来，应该有很多话想跟傅川聊才是。
　　傅川欲言又止，本来想说还没看到凶手是谁，最终还是低下头去关电脑。
　　沈予转头扯了扯傅川的袖子，“明天一路顺风。”
　　傅川闻言冲她笑了笑。

　　沈予推门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傅梦娴还站在傅川房门边，不知道为什么母子俩间气氛有些不对劲，说是许久未见的母子还不如更像客气礼貌的陌生人，她没有细想，就被回家的时候沈爸爸揪着耳朵说大晚上的也不知道回家睡觉给打断了。

　　“听你们梁老师说你最开始不想去参赛，怎么回事？”听到门锁上，傅梦娴才敛了笑容，开口问道。
　　“后来不还是去参加了么。”
　　傅梦娴在外面做管理层久了，不笑的时候也难免带着点压迫感，她也没在意傅川对她态度一般，只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就好，上次考试不是还退步了些，之后要多注意。”
　　作文写跑题多扣了几分而已。
　　傅川没作声。

　　傅梦娴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跟予予关系好，但你现在上高中，是关键阶段，怎么能把时间用来看电视上，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要稳住成绩，多拿几个有含金量的奖项妈妈帮你申请国外的学校也方便。”
　　其实每次回来说的话也差不多，无非是注意成绩不要偷懒，傅梦娴自己也觉得烦，她转身进了主卧，没多久又拖着个小行李箱出来，换了一双细高跟，告诉傅川：“我明天去巴黎，今晚住酒店，你爸回来的话跟他说一声。”
　　傅川懒洋洋地回：“你怎么自己不跟他说。”
　　“傅川，你怎么跟妈妈说话呢？”
　　傅川垂着眼睛，看不出表情。

　　他只是突然觉得有点无趣。

　　傅梦娴和李衡秋一个把酒店当家一个把医院当家，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一次。傅川不确定自己是否知道一个正常的家庭应当是什么样，但至少不会是像他的父母一样难得同时在家也只会客气地点头然后拿对方当空气。
　　亲缘关系似乎是个很有趣的概念，明明隔着千万里也还是要本着一种“负责”的态度干涉他人的人生，真要说起来，明明沈爸爸替他开家长会的次数最多。
　　傅川时常觉得傅梦娴和李衡秋应该更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生才是，一个开拓事业，一个深耕学术，甚至都不应该被婚姻所束缚，也不必因为他这个儿子的存在时不时回来逛一圈，营造出一家三口和睦生活的假象。

　　傅梦娴从钱夹里抽出张信用卡来，放到傅川桌子上，“你照顾好自己，不够给我打电话，天天在你沈阿姨家，也顾着点予予。”
　　她的视线落在傅川边上灰色的大猫抱枕上，眼神里略微带了点不满意，大概不能理解这种廉价材质的丑东西怎么会摆在这里，但最终出于礼貌还是什么都没说，不掩上房门径直离开了。
　　傅川没有伸手去拿那张卡，只是像突然卸了力一样倒在床上。
　　这时候睡觉还太早，又不想爬起来看书，这样看着天花板放空自己似乎也还不错。

　　鼻尖传来一点香气，带一点点花香，是沈予常用洗发水的味道，是沈爸爸前段时间买的一升装打折洗发水，沈予之前说香味太浓，但是买都买了只能将就着用。
　　他把脸埋进毯子里。

　　傅川发觉自己以一种不受控的频率想到沈予。

　　一开始是在意，逛便利店的时候想“沈予是不是喜欢吃这种糖”或者“给沈予带瓶饮料吧”，在这之后是更加频繁地关注，沈予的日常生活、沈予的行为习惯，她在写完作业的时候习惯摸鱼打游戏，吃饭之前会先把不吃的配菜挑拣出来堆在一边，不喜欢吃主食但喜欢喝汤，喜欢吃水果味的冰棍，但也不太会拒绝巧克力雪糕。
　　他最初只觉得这是生活的惯性，是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有沈予存在的时刻吗？所以想要知道她选择未来的方向，想要跟她去往同一座城市，想要让有沈予存在的日常无限延伸——沈予的陪伴是他有限人生中最为稳定的部分，他深知自己感情淡薄，但想要一直待在沈予身边。

　　在隔着后窗玻璃看完那支舞蹈的晚上傅川做了个梦。

　　那只小天鹅这一次似乎离他很近，他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又像是离得很远，她站在舞台的正中央，被水晶切碎的光点落在她的裙角，而他只是无数观众之一，想要呼唤她的名字，张口却被浪潮一样的欢呼所遮盖。
　　不久后沈予走到他身边，他似乎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轻易触碰，于是他勇敢地伸出手去，将她温暖的手拢在手心里。
　　沈予歪头看着他，然后微笑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再靠近……

　　一个仅存于梦中的吻，分明是幻觉，可是因它而起的一切情绪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不是生活的惯性——傅川被清晨的日光唤醒时，这样想。

　　理性的思辨能够推动人类社会科学的进步，而有的理论在发展之初需要基于客观假设。假设这一切只是因为习惯，那么正如同他习惯晚睡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阅读、学习或者放松，或者习惯家人因为工作很少陪伴带来的亲情匮乏，习惯早上睡醒喝一杯水——但早睡也并非意味着时间因此变紧迫，傅梦娴和李衡秋的缺席并不会让他有所遗憾，醒来就算不用喝水也不至于引起不适。

　　代码依照基本逻辑，依其编译输出“hello,world”后再深入，在这之后，程序按照既定规则运行；配平化学方程式已有既定方式，一价氢氧钾纳银；椭圆通径d=2ep,角三角形面积为半角正切连成b。如果生活是理科习题，套用公式与法则可以获得唯一确定解。可是人类世界又因其不确定性而复杂绚烂，盒子里的猫因其不定形态而令人着迷。
　　如果不是因为习惯，为什么他想放弃比赛去看沈予的表演？

　　想到这件事的时候还是在上数学课，梁老师明显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出于对于好学生的格外宽容老师只是选择课后问他是不是最近没有休息好，竞赛的事要不先缓一缓，老师没想给你太大压力。
　　“老师，我会去参赛。”傅川回答。
　　因为不想让沈予失望。

　　如果不知名的情愫被当做习题，那么他在无数次的论证求解中得到了唯一的答案——排除一切多余因素，只与沈予相关。
　　想要和沈予在一起，不只是在同一个班或者未来在同一座城市上学，而是想让沈予接下来的每一天甚至每一刻都能跟他在一起，陪伴、抚慰、拥抱、亲吻……应该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也应该是彼此身边的唯一。
　　如果不是沈予，那么假设毫无意义，理论被证明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