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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朱雀探讯,巷遇伏袭 “……谢谢 ...

  •   一连数日,东宫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姜溯白几乎日日闭门与幕僚议事,叶霁川难得见他人影。有时直到夜深,那间偏殿的灯还亮着,透出一窗昏黄的光,映出几个或立或坐的剪影。叶霁川立在廊下远远看一眼,想凑近,又怕打扰,只得悄悄退开,把那份惦记藏进心里。
      他虽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他既说了要护姜溯白,就不能真做个只会在宫里吃闲饭的摆设。他不是没想过硬闯进去旁听,可转念一想,自己连那几卷兵书都还没啃明白,贸然凑上去,反倒添乱。
      这日他趴在案边,把那卷看了七八遍的舆图又摊开,指尖顺着南境七郡的山川城池一路描过去。笔下的脉络他已经记熟了,可那只是死的东西,他真正想要的,是活的消息,是能让姜溯白心里有底的、真正有用的线索。
      他从前在侯府,从未觉得日子这样难熬。那会儿他天不怕地不怕,想出门便出门,想闹腾便闹腾,哪像如今,被困在这东宫四面高墙里,连想替那个人做点什么都无从下手。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夫”当得窝囊,除了会耍嘴皮子、会炸毛,竟半点忙都帮不上。
      他手里攥着那卷舆图,看了半天,忽然泄气地把图往案上一丢,翻身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隔着衣料,他听见自己说:“叶霁川,你可真没用。”
      正趴着,一个小太监捧着茶盏轻手轻脚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太子夫?”
      叶霁川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抬头。
      小太监把茶盏放在案上,犹豫片刻,又低声道:“殿下今日一早便入宫去了,走前还吩咐奴才,说太子夫若是在宫里待得闷,可去御园走走,散散心。”
      叶霁川这才抬起头来,看着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忽然觉得心里头那点烦躁,被这句话熨帖了一角。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我出宫一趟。”
      小太监吓了一跳:“出、出宫?”
      “嗯。”叶霁川放下茶盏,眼睛亮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解闷的由头,“我自幼在京城长大,比谁都熟。今日殿下不在,我正好出去转转,看看外头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真正想去看看的,是那些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三皇子也好,安国公也罢,他们的一举一动,总逃不过市井里的风吹草动。他若能从这些地方替姜溯白探听出些什么,也不枉他在这深宫里待这一场。
      小太监还想再劝,可看着这位太子夫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敢拦,只苦着脸,赶紧替他张罗。
      叶霁川换了一身不扎眼的青布袍子,又唤上两个素日还算伶俐的小太监,悄悄溜出东宫,往朱雀大街上去了。
      朱雀大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去处,车马如流,人声鼎沸,沿街的铺子鳞次栉比。叶霁川久未出宫,乍一踏入这片烟火气里,竟有些恍惚。他深吸一口气,闻着那熟悉的市井味道,脚步不由自主地轻快了几分。
      他自幼在这条街上混大的,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家的炙肉最香,哪家茶楼的先生说书最精彩。可他今日不是来寻欢的。他一面走,一面留神听着周遭的动静。茶馆里高谈阔论的书生,酒肆里推杯换盏的商贾,巷口低声交谈的掮客——那些零碎的话语,他都竖着耳朵,一桩桩地听进心里。可听了大半条街,也没听到什么与兵符相关的有用消息。
      他有些失望,正想拐进南边那条更偏些的巷子碰碰运气,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顶华贵的轿辇停在一家茶馆门前。那轿辇四周垂着暗金流苏,连轿帘的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一看便知是皇亲国戚才用得起的排场,与这市井之地格格不入。
      叶霁川眼皮一跳,本能地放慢了脚步,想绕开。他今日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安安稳稳探听些消息便回宫。他目光下意识地往那轿子周围扫了一圈——抬轿的是四个壮汉,个个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藏了兵刃的;轿旁还立着两个侍从,衣饰华美,可眼底却透着几分精干,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下人。这样的人,这样的排场,在京城里屈指可数。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正要不动声色地退开,那轿帘却已掀开,一张与他年岁相仿、眉眼却透着阴鸷的脸探了出来。
      那人生得也算周正,可一双眼睛却带着几分阴沉,看人的时候,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让人无端地心里发毛。叶霁川的心,登时沉了下去。
      “这不是太子夫么。”那人勾着唇角,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叶霁川听个清楚,“怎么,堂堂东宫太子夫,也纡尊降贵,逛起这市井之地来了?莫不是我那太子哥哥,冷落了夫郎?”
      叶霁川眼皮一跳。
      他虽没见过,却也猜得出——这般开口就带刺、还唤姜溯白“太子哥哥”的,除了柳贵妃膝下的三皇子姜溯临,再无旁人。他早就听闻这位三皇子性子阴鸷,面上总带着几分假笑,实则心机深沉,最是难缠。今日冤家路窄,竟在这朱雀大街上撞了个正着。
      “三殿下说笑了。”叶霁川不软不硬地顶回去,面上还挂着笑,语气却半分不让,“我夫君日理万机,我这做夫郎的,总不好缠着他腻歪。倒是我听闻,三殿下近日为着南境兵符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怎么也有空来逛这市井之地?”
      姜溯临脸色一沉。
      南境兵符一事,正是他母妃和安国公府近日最要紧的筹谋,被叶霁川当街点破,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耳光。他冷下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子夫,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兵符之事,是朝廷机密,岂是你能妄议的?”
      “哦?”叶霁川眼珠一转,笑眯眯道,“既然是朝廷机密,那想必三殿下也不该私底下和安国公的人来往吧?我方才可瞧见,贵府一位幕僚,刚从城南的当铺出来,神神秘秘的。”
      姜溯临神色微变,显然被戳中了什么。他那只搭在轿帘上的手,指尖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
      叶霁川把他这一瞬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里越发笃定自己猜得没错。他本只是试探,随手一诈,没想到竟真诈出了东西。他面上不露,心里却暗暗盘算,今日回去,定要把这城南当铺的线索,一五一十告诉姜溯白。
      姜溯临眯起眼,忽然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叶霁川,别以为嫁进了东宫,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这京城的水深着呢,你一个侯府出来的小少爷,小心栽进去,连累了你那太子夫君。”
      他说话时,那股子阴鸷的气息几乎要喷到叶霁川脸上。可叶霁川是什么人?他从小到大,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被这几句狠话吓住。他反而勾起一个痞气的笑,慢条斯理道:“那我也提醒三殿下一句——这南境的水,可比京城还深。殿下若是不懂水,还是别轻易涉足的好,免得淹死。”
      他说完,也不等姜溯临反应,转身就走,留下面色铁青的三皇子在原地,死死攥着拳。姜溯临盯着叶霁川离去的背影,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半晌,才冷哼一声,甩下轿帘。
      回宫路上,叶霁川越想越觉得不对。
      三皇子若只是觊觎储位,不至于连城南当铺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都动用。那当铺他是知道的,京城里最不起眼的一间,门脸破旧,招牌斑驳,门楣上那副对联都褪了色,寻常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专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私刻印章、伪造契书、倒卖消息,什么脏的臭的都有。可偏偏,三皇子的幕僚,竟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那里。
      他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侯府常与军中往来,父兄偶尔闲谈时提起过,隐约听闻南境兵符近月似有异动,疑似有人私铸调兵文书。
      私铸调兵文书。
      这几个字像一道电光,劈开他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若三皇子当真胆大包天到私铸调兵文书,那南境十万边军,便随时可能被他暗中调进京来。到那时,姜溯白这个储君,便真真是危在旦夕了。而他那个看似高枕无忧的夫君,怕是早就在为这件事,日夜悬着心。
      叶霁川越想越心惊,脚下步子也急了起来,恨不得立刻赶回东宫,把这些线索告诉姜溯白。他怀里揣着这些刚探来的消息,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一刻也放不下。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见了姜溯白,要怎么把这些话条理分明地讲清楚——从城南当铺,到三皇子的幕僚,再到南境兵符的异动,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能漏。
      可他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忽觉身后有几道不怀好意的气息逼近。
      那气息来得极轻,若非他自幼习武、耳力过人,根本察觉不到。叶霁川浑身汗毛倒竖,不动声色地攥紧袖口,脚下加快。那巷子他认得,直通东宫后墙,往常他抄近路走过无数回,从未出过岔子。可今日,却不知从何处钻出这么几个人来。
      他心知不妙,正要转身折返,可那几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几个起落间,便已抢到他前头,将他堵在巷中,封死了前后的退路。
      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头顶一线窄窄的天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为首的黑衣人阴恻恻开口,声音沙哑:“叶小少爷,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一趟。三殿下吩咐,要请你去府上坐坐。”
      叶霁川冷笑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坐坐?怕不是想软禁我,好拿捏我夫君吧。你们三殿下也忒小看我叶霁川了——我可是从小打架打到大的。”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一脚踹翻最前面的黑衣人,趁乱往巷口疾奔。他身手利落,自幼习武,这一脚又快又狠,直把那人踹得倒退数步,撞翻了身后同伴。
      可巷口早已被人堵死。对方人多势众,又有兵刃,乌压压地涌上来。叶霁川且战且退,拳脚虽然凌厉,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踢翻一人,转身又劈倒一个,可那些人像是杀不尽似的,一波接着一波。渐渐地,他被逼到墙根,肩头也挂了彩,温热的血浸透衣料,顺着袖口滴落。
      他咬牙忍着痛,眼底却烧着一股不服输的火。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人掳了去,更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探来的消息,就这样断送在这里。他想着,他还没来得及把城南当铺的线索告诉姜溯白呢。他若真被掳走了,姜溯白该多着急。
      他死死咬住牙关,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又踹翻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可这一下,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时,巷口忽然涌进大队黑甲侍卫。
      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为首那人一身玄色锦袍,在日光下猎猎翻飞,银白长发随风扬起,正是姜溯白。
      叶霁川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没发出声音。他只知道,在那人出现的瞬间,他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住手。”姜溯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字一句砸下来,瞬间让整个巷子都静了下来,“孤倒要看看,谁敢在东宫的眼皮底下,动孤的夫郎。”
      黑衣人脸色骤变,还来不及反应,已被如狼似虎的东宫侍卫团团围住,转眼便尽数制服,跪了一地。有人还想负隅顽抗,刚一动,便被侍卫一脚踹翻在地,再也不敢动弹。
      叶霁川站在原地,肩上渗着血,怔怔看着大步走来的姜溯白。那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声音难得带上一丝急促:“伤着哪了?”
      “我没事。”叶霁川被他抱得发紧,鼻尖一酸,却还逞强,“就擦破点皮……我本来能跑的,是没想到他们人多。”
      姜溯白没有说话,只低头,仔细查看他肩头的伤。那血迹已经浸透了大半片衣料,触目惊心。他眼底翻涌着一层极淡、却深藏不露的寒意,指尖却稳得很,从怀里取出一方干净帕子,轻轻按在伤口上。
      “疼吗?”他问。
      叶霁川本想说不疼,可对上姜溯白那双沉静却藏着关切的眼睛,那两个字竟怎么也说不出口,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姜溯白手上动作更轻了些。他没有当众说下残酷判词,只淡淡吩咐身侧侍卫:“全部带回东宫秘牢,仔细审讯,务必查清背后所有牵连之人。”
      而后抬眼,声音平静无波,分量却重如千钧,让人传话给姜溯临:“替孤转告三殿下,孤的夫郎,若再有人敢动一根头发,孤不介意把南境的水,搅得更浑。”
      叶霁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对三皇子说的那句“别轻易涉足南境的水”。他这才看清,姜溯白从不是靠着狠话立威,锋芒藏在温润皮囊之下,那些决断与杀伐,向来放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不是不会狠,只是从不肯在他面前露出那一面罢了。
      他忽然有些后怕。
      方才在巷中,被那群黑衣人团团围住时,他满脑子只想着不能被抓走,不能连累姜溯白,竟没顾上害怕。可此刻站在这人面前,看着那人亲自替他处理伤口时沉静的眉眼,那些被压下去的惊惶,竟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若真被掳走了呢?
      他若真出了什么事,姜溯白该有多自责,多难过。
      叶霁川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堵得厉害,半晌只闷闷地挤出一句:“……谢谢你,来得这样及时。”
      姜溯白抬眼看他,那双沉静的眼底,藏着一点他看不懂的深意:“不必谢孤。你为孤涉险,孤护你周全,这本就是应当。”
      “谁要你应当。”叶霁川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我是说……我是真心的。”
      姜溯白看着他别过去的脸,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怔了一瞬,随即,唇角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再多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孤知道。”
      回宫路上,马车内一片安静。
      姜溯白亲自替叶霁川重新处理肩上的伤口。他动作极轻,像是怕弄疼了他,指尖蘸着药,一点一点抹在伤口上,又仔细地用干净的纱布缠好。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可那份小心翼翼,却比任何言语都要动人。
      叶霁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轻声开口:“姜溯白,你今日不是在宫里议事吗?怎么赶来得这样及时?”
      姜溯白手上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孤议事到一半,心里忽然不安。想着你今日一个人在宫里,怕你出事,便借故告退,带着侍卫一路寻来。”
      叶霁川怔住。
      他没想到,姜溯白竟会因着心里“不安”,便放下正议的朝事,亲自出宫寻他。这得是把他看得多重,才会这样草木皆兵。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能出什么事。”他嘴硬道,可声音却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你一个人溜出宫,去探三皇子的消息,这还不够让孤担心?”姜溯白终于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点他看不透的深意,“你可知道,那城南当铺,孤也早派人盯着了。你今日贸然点破,三皇子狗急跳墙,才会对你动手。”
      叶霁川一愣,随即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我哪知道你早盯上了。我这不是想替你分忧嘛。”
      姜溯白看着他,没有说话。半晌,他才抬手,替叶霁川把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低而认真:“分忧是好事,可孤更怕的是,你为了替孤分忧,把自己搭进去。霁川,你要记住,你比那些消息,比那十万边军,都重要得多。”
      叶霁川喉头一哽。
      他活了十九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爹娘疼他,兄长让着他,可他们从不会说,你比一切都重要。唯有姜溯白,会为着他受一点伤,便放下朝事赶来,会为着他一个消息,便如临大敌。
      他把那份涌上心头的暖意压下去,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那……我探到的消息,到底有用没用?我可是冒着被三皇子报复的风险,才弄到这些的。”
      姜溯白看着他,眼底难得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有用。城南当铺的线索,孤早先只查出些皮毛,你今日这一诈,反倒让三皇子自己露出了马脚。他若真敢私铸调兵文书,南境兵符一事,便有了突破口。”
      叶霁川眼睛一亮,心底那点忐忑瞬间散了大半,忍不住挺了挺胸:“我就说,我叶霁川不是废物,也能帮你。”
      “你从来不是废物。”姜溯白轻声道,“你是孤的福星。”
      叶霁川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一热,别过脸去,却藏不住那偷偷翘起的嘴角。他这人听惯了夸赞,什么“小少爷聪慧”“霁川好身手”之类的话,他听了十九年,从没觉得有半分稀罕。可偏偏姜溯白这句“你是孤的福星”,竟让他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甜。
      马车又行了一阵,叶霁川忽然想起一事,又低声问:“对了,我今日出宫,那两个跟着的小太监……他们没事吧?”
      姜溯白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意:“孤已让人接回东宫,都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让人灌了两碗安神汤,歇下了。”
      叶霁川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那就好。是我连累他们了,我出宫本不该带上他们的。”
      “你倒是个体恤人的。”姜溯白道,“比许多养在深宫里、不知疾苦的主子强得多。”
      叶霁川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又想起正事,忙道:“对了,我刚才说的那些线索——城南当铺、三皇子的幕僚——你可都记下了?我说得有些乱,你要是不明白,我再重头给你理一遍。”
      “记下了。”姜溯白应道,声音平静,“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孤都记下了。”
      叶霁川这才真正放下心来,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折腾这一日,又是逛街又是打架又是逃命,此刻一放松下来,才觉出肩上的伤有多疼,忍不住“嘶”了一声,皱起眉头。
      姜溯白见状,抬手,轻轻按住他肩头:“别乱动。回宫后,让御医再好好给你看看。”
      “嗯。”叶霁川应了一声,又低声道,“姜溯白,我今日是不是太冲动了?我明明可以不动声色,慢慢打探的,可一见那三皇子,就没忍住。”
      姜溯白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温声道:“你若是不冲动,今日孤也撬不开三皇子这道口子。你这一闹,反倒让他自己乱了阵脚,露了破绽。”
      叶霁川这才释然,抿了抿唇,轻声道:“那……我往后,还是尽量小心些。”
      “嗯。”姜溯白应道,“往后出门,带上孤给你安排的侍卫。”
      “知道了。”叶霁川嘴上应着,心里却甜丝丝的。
      马车缓缓驶向东宫,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轻微的辘辘声。少年的肩伤还渗着血,可心里却暖得发烫。他靠着车壁,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深宫之中,似乎已经不再是个被护着的累赘,而是能真正站在姜溯白身边、与他并肩的人了。
      他忍不住,偷偷勾了勾唇角。
      那一瞬,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望向姜溯白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说的、柔软的东西。
      马车在东宫门口稳稳停住。姜溯白先一步下车,又回身,亲自扶着叶霁川下来。他本想把人直接送回寝殿歇着,可叶霁川刚落地,便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问:“那些刺客……你打算怎么处置?”
      姜溯白脚步微顿,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才淡淡道:“孤已让人带回秘牢。今夜之前,该吐的,都会吐出来。”
      叶霁川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底那点担忧说了出来:“三皇子今天被我当街点破,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他若是狗急跳墙,直接反咬你一口,说你在朝中拉拢党羽、结党营私,你该如何应对?”
      姜溯白回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你倒替孤想得周全。”
      “那是自然。”叶霁川理直气壮,“我既嫁了你,总得替你操几分心。”
      姜溯白望着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温声道:“先回去歇着。这些事,孤自有分寸。”
      叶霁川还想再问,可看着姜溯白眼底那点笃定,终究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由宫人扶着回了寝殿。
      直到那抹青布身影消失在廊下,姜溯白才收回目光,脸上的温意一点点淡了下去。他负手立在东宫门前,看着方才叶霁川被血浸透的那片衣料留下的淡痕,眼底的寒意,一寸一寸地凝了起来。
      他转身,大步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几名幕僚早已候着。姜溯白落座,指尖轻叩桌案,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城南当铺,今夜便派人封了,里面的人,一个不许走脱。南境那边,加派人手,盯着兵符的动静。三皇子若是按捺不住,动了调兵的念头,便让他动。”
      “殿下,”一名幕僚迟疑道,“若真让三皇子调兵入京,恐怕……”
      “他若真调兵入京,便是谋逆。”姜溯白打断他,眼底不带半分情绪,“到那时,不是孤要动他,而是国法要收他。孤要的,就是他先沉不住气。”
      幕僚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震动。他们侍奉这位太子多年,深知他素来沉静克制,不动声色。可今日,为了那位太子夫,他似乎终于敛不住那层温润的壳,露出底下锋芒的一角来。
      “殿下,”方才那幕僚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太子夫今日这般鲁莽,贸然去探三皇子的消息,日后怕是还会有类似的风险。殿下是否该……劝诫一二,免得他再以身犯险?”
      姜溯白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他愿为孤分忧,孤不会拦着。孤要做的,是护住他,让他即便闯了祸,也能安然无恙。他不是孤养在笼中的雀,孤不会折了他的翅膀。”
      幕僚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只躬身应是。
      是夜,东宫秘牢灯火通明。
      那些白日里在巷中围堵叶霁川的黑衣人,此刻已被审讯得面无人色,供出了不少东西。果然如姜溯白所料,他们背后,直指三皇子姜溯临的府邸。而那城南当铺,也被东宫侍卫连夜查封,搜出了几封尚未送出的密信,字里行间,隐约可见调兵的端倪。
      姜溯白坐在书房,将那几封密信逐一展开,看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南境的水,已经被搅浑了。
      而搅起这滩浑水的第一颗石子,正是他那倔强又心软的小夫郎,今日在那朱雀大街上,随手丢下的。
      他搁下信,起身,踱到窗前。夜色深了,东宫廊下的宫灯还亮着,映出寝殿方向一片昏黄的光。他想起叶霁川方才那句“我既嫁了你,总得替你操几分心”,眼底那点冷意,不知不觉地,化成了温柔。
      “霁川。”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散在夜风里,无人听见,“往后的路,孤护着你走。”
      翌日一早,叶霁川是被窗外一阵鸟鸣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日发生了什么。他侧过头,见枕边那只木雕狸奴还安安静静地卧着,伸手把它拢进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纹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昨夜他回房后,御医便来替他重新包扎了伤口。那药膏抹上去凉丝丝的,倒是不怎么疼。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时,隐约记得姜溯白在床边坐了很久,像是看着他睡着了,才悄悄起身离开。
      他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叶霁川抬头,只见姜溯白一身玄色锦袍,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推门走了进来。
      “醒了?”姜溯白将粥放在案上,又走到床边,垂眸看着他肩头包扎好的纱布,“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叶霁川坐起身,接过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那粥熬得浓稠,入口绵软,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是他平日里最合口味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会这样端着粥、这样温柔地问他“疼不疼”的人了。
      他抬头,看着姜溯白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鬼使神差地,轻声道:“姜溯白,等南境的事定了,等这宫里的风波都过去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回一趟侯府?”
      姜溯白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极柔的光。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叶霁川的头发,声音温和:“好。到时候,孤陪你回去,见见岳父岳母,见见你那只狸奴。”
      叶霁川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装作专心喝粥的样子,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尾。
      他从前觉得,这东宫是一座囚笼,是他不得不屈从的荒唐婚约。可如今,他才发觉,原来只要身边站着那个人,连这四面高墙的深宫,也能变成他想安身的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朱雀探讯,巷遇伏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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