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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叶藏锋 “太子夫今 ...

  •   秋深,皇家御园的银杏落了满地碎金。
      今日宫中设小宴,只为慰劳几位戍边归来的将领,宗室与朝中重臣皆携家眷赴宴。姜溯白身为储君,本就该到场,叶霁川既是他新娶的男妻,按礼,自然要随太子一同入宫。
      这规矩,姜溯白头一日便同他说了。叶霁川当时正趴在案边逗弄一只不知从哪儿溜进寝殿的小雀,闻言只是懒懒地“哦”了一声,心里却不大乐意。他不愿进这宫里来,不愿被那些老臣当稀奇物件似的围观品评,更不愿听那些明里暗里说他“配不上太子”的风凉话。可他也知道,既是嫁进了东宫,有些场面,便躲不过去。
      马车行至宫门前,叶霁川掀着车帘往外张望,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玉珮,唇瓣抿得紧紧的。他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脸颊软肉愈发明显,一双眼亮得像淬了火,心底还憋着气。昨日在东宫书房,他故意打翻砚台,墨汁泼了姜溯白半幅策论,原以为至少会换来几句训斥,谁知姜溯白只是慢条斯理放下笔,拿帕子擦了擦沾墨的指尖,淡淡笑着说无妨,还伸手替他擦去脸颊沾到的一点墨痕。
      他那时被那微凉的指尖碰过脸颊,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烧得厉害,却还要强撑着摆出一张凶巴巴的脸:“你、你别碰我。”
      姜溯白没有收手,反而又轻轻替他擦了一下,才温声道:“沾了墨,擦干净些。”
      叶霁川被他那一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胡乱“嗯”了两声,便逃也似的跑出了书房。直到跑出老远,他才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又是气又是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份从容纵容,反倒把叶霁川憋得浑身不自在。
      他宁可姜溯白发一顿火,好叫他能借着由头吵一架,把这桩婚事搅得稀烂。可偏生这个人,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任他往里头砸多少石子,都只是漾开一圈圈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他那些坏心眼,在这人面前,竟一个都施展不开。
      “在想什么?”
      身侧传来清浅温润的声线。姜溯白斜倚在马车软垫上,及腰的银长发松松束起几缕,余下银丝顺着肩头滑落,冷白面容在透过车帘的柔光里,美得近乎虚幻。他身形看着清瘦,宽肩却稳稳撑着玄色太子常服,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藏着旁人看不穿的深邃。
      叶霁川猛地收回目光,别过头,梗着脖子:“没想什么。不过是这宫宴无趣得很,一堆老臣规矩多得要命,闷死人。”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姜溯白却听得出,那话里藏着几分烦躁,几分没来由的底气。他没有拆穿,只顺着少年的话,低低应道:“若是真觉得闷,等宴席过半,我带你走。”
      叶霁川一怔,下意识回头看他:“你要带我走?”
      “嗯。”姜溯白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清浅的光,“这宫宴,左右不过是为慰劳将领设的场面。你既坐不住,孤便陪你早些回去。横竖那些人,也不敢拦太子。”
      叶霁川被他那句“横竖那些人也不敢拦太子”逗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却又飞快压下去,别过脸道:“谁要你陪。我自己想走,难道还走不成?”
      “走是走得成。”姜溯白温声道,“只是你一个人走,孤总归不放心。跟着孤,好歹不会有人为难你。”
      叶霁川没再反驳,只是那嘴角的弧度,却压也压不下去了。
      姜溯白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缓:“若是觉得闷,等宴席过半,我带你去银杏林走走。只是切莫惹出事端,今日不少老将性子刚直,不像东宫,事事都能容你胡闹。”
      “谁要你护着。”叶霁川耳尖微微发烫,嘴硬反驳,“我侯府出身,什么场面没见过,用不着殿下处处替我兜底。”
      姜溯白不与他争辩,只是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太浅,像是落在湖面的月影,风一过便散了,可叶霁川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恼自己。怎么一遇上姜溯白,自己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派头,就总是不自觉地漏了底。他分明是想在这人面前摆出一副冷脸、好叫他知难而退的,可偏生话没说两句,耳根就先红了,反倒像是他先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似的。
      他越想越气,索性不再去看姜溯白,只把脸别向窗外,看着宫门前那两行朱红宫灯在暮色里渐次亮起,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些什么。
      马车停下,两人并肩踏入御园。
      御园占地极广,入目皆是参天古木与奇花异草,初秋的风拂过,送来淡淡桂香。叶霁川跟在姜溯白身侧,走过长长的回廊,耳边渐渐传来丝竹与人声,心里那股不情愿,也一点点地浮了上来。
      他其实并不怕这些场面。永宁侯府在京中也是数得上号的世家,他自幼随父兄赴过不少宴席,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他只是不愿。不愿被这些人用打量的目光看,不愿听那些明里暗里的风凉话,更不愿让姜溯白因为他的缘故,被人非议。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昨日不该赌气,把那砚台打翻。如今倒像是他存心给姜溯白添堵似的。
      园内早有宫人引路,绕过回廊,穿过层层花木,远远便闻见丝竹轻响。宴席设于临水的亭台,四面垂着轻纱,湖风拂过,纱帘轻轻翻卷,透出里头觥筹交错的身影。叶霁川抬眼望去,只见水亭四周错落地坐着不少朝中重臣,一个个衣冠齐整,谈笑间却藏着看不见的机锋。
      姜溯白一踏入水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他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地受了礼,又侧身,引着叶霁川在自己身侧落座。动作自然,不着痕迹,却让在场的明眼人都看了出来——这位新娶的太子夫,在太子心里,是有些分量的。
      可朝野上下,也不是人人都这么想。不少人私下都觉得,永宁侯家这位小少爷,顽劣跳脱,配不上沉静出尘的储君。此刻见太子这样郑重地将他引到身侧,那些存着轻视之心的人,眼底不免带上几分打量。
      叶霁川自然能感觉到那些或探究、或戏谑、或不屑的目光,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他背上。他挺直脊背,没有半分怯场,反倒扬起下巴,带着一股子“你们尽管看”的张扬劲儿。他叶霁川行事,从来不屑于在意旁人眼光,谁爱看便看,他偏要活得鲜亮。
      他跟在姜溯白身侧落座,目光扫过临水亭台间那些衣香鬓影、杯觥交错的身影,心底那股无聊劲儿又泛了上来。他向来不耐烦这些虚与委蛇的场合,宁可回东宫抱着那只木雕狸奴,缩在窗边看画册,也比坐在这儿强。可他也知道,既来了,便不好拂袖而去,只得压下满心烦躁,规规矩矩地坐着。
      席间不时有人过来敬酒,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他。姜溯白替他一杯杯挡了,神色平淡,话语周全,既不失礼,又把人护得密不透风。叶霁川坐在他身侧,看着那人游刃有余地周旋于满座权贵之间,忽然有些恍惚。他头一回觉得,这个看似清冷超然的太子,原来也有这样烟火气的一面。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杯沿时,隔壁席位的一位宗室子弟——宁王次子萧瑾,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萧瑾素来看不惯姜溯白,因着宁王府与安国公府走得近,连带着对这位太子也并无多少敬意。他早就想寻个由头,给这位太子添些不痛快,此刻瞧见姜溯白身边坐着的这位新娶的小夫郎,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他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踱到亭中,似笑非笑地开口,话锋直指叶霁川:“听闻永宁侯府小少爷性子桀骜,前几日大婚当日,竟还敢独自跑去青楼,此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太子殿下胸怀宽广,才容得下这般不知规矩的人,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厌弃。”
      这话一出,周遭的谈笑声骤然淡了几分,不少人悄悄侧目,屏息等着看太子的反应。有人暗自幸灾乐祸,想看看这位新入宫的太子夫如何当众出丑;也有人替叶霁川捏一把汗,毕竟青楼之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到底是件不体面的事。
      叶霁川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杯沿,闻言动作一顿,眉头狠狠一蹙,炸毛的性子瞬间上来。他这人最受不得旁人拿他往日的荒唐事做文章,尤其还是当着他夫君的面,句句都在贬低他、抬高姜溯白,仿佛他叶霁川就是个不知好歹的累赘。
      他正要起身同他争辩,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
      姜溯白的手指微凉,力道不重,恰好稳稳扣住他,不让他冲动起身。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贴着他温热的腕骨,像是一道无形的缰绳,将叶霁川满身炸起的毛,轻轻按了下去。
      他侧头看向萧瑾,面上依旧是那副平和淡然的模样,声音平静,却带着属于储君的威压:“萧公子说笑了。家夫性子率真,并无大过,不过少年一时贪玩。既是我姜溯白娶回来的人,我自会疼惜,旁人不必费心置喙。”
      银白长发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滑落一缕,垂在身前。明明语调温和,亭内却莫名静了下来。谁都清楚,这位看似仙姿不染尘的太子,手里握着东宫密卫,绝非看上去那般柔弱。他不争,不代表他不会;他只是把那些锋芒,尽数敛在温润的皮囊之下,等真正触到他底线的人,才舍得露出一角。
      满座皆惊。
      那些原本存着轻视之心、等着看太子夫笑话的人,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谁也没料到,这位素来温和的储君,竟会为了一个小夫郎,当着满朝宗室重臣的面,这样寸步不让。就连皇帝坐在上首,都淡淡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
      叶霁川坐在姜溯白身侧,感受着满座投来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那颗一直绷着的心,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托住了。
      萧瑾脸色微僵,勉强举杯:“殿下言重,在下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之言,也该斟酌分寸。”姜溯白淡淡回了一句,随即松开扣着叶霁川的手腕,指尖若有若无擦过他的皮肤,转回头看向身侧气鼓鼓的少年,压低嗓音,只二人能听见,“别气,不值得与他争执。”
      叶霁川手腕还留着那一点微凉触感,胸腔里的火气卡在半路,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瞪了姜溯白一眼,小声嘟囔:“谁要你帮我说话,我自己能辩。”
      他说得是实话。他自幼在侯府长大,吵架从未输过,萧瑾那番话,他本可以一句句驳回去,叫那人在满座权贵面前下不来台。可姜溯白那一拦,那一点落在腕上的微凉,却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轻轻一牵,便让他满身炸起的毛,全都服帖地收了回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不再像从前那样,非要逞那口舌之快,非要闹到天翻地覆才肯罢休了。他从前活着,像是满身带刺,谁碰扎谁;可如今,他竟也开始学会,把那些没来由的火气,一点点地咽回肚子里了。
      这份变化,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
      “我知晓你可以。”姜溯白垂眸,目光落在他气鼓鼓鼓起的脸颊软肉上,轻声道,“只是不想看你为无关之人动怒,扫了兴致。”
      叶霁川心头一跳,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湖面游过的锦鲤,耳根又悄悄热了。他心里清楚,姜溯白说得对。他若真当众同萧瑾争执起来,固然痛快,却也正中那人的下怀——叫满座的人都看笑话,看这位太子夫如何沉不住气。可姜溯白一拦,轻描淡写一句话,反倒让萧瑾讨了个没趣,憋着一肚子气退回去。
      他越想越觉得,姜溯白这人,当真厉害。明明看着与世无争、清冷疏离,可举手投足间,便把场面尽数控在自己手里,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忍不住又偷偷抬眼,去看身侧那人。日光透过轻纱,落在姜溯白的侧脸上,将他冷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东宫那几日,是怎么想的来着?好像满脑子都是怎么折腾、怎么逃。可如今,他竟也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人身边,看着他替自己挡下满座的刀光剑影,心里不再想着要逃,反倒隐隐生出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想要一直这样坐下去的念头。
      只是他自己还没察觉,他望向姜溯白的眼神里,早已多了几分藏不住的依赖与信赖。那点变化,连他自己都未必看得分明,可姜溯白却看得一清二楚。
      宴席过半,丝竹声渐渐稀落,众人酒至酣处,话也多了起来。姜溯白如约起身,同皇帝低声告罪,说是夫郎不胜酒力,带他去散散。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叶霁川一眼,没有多问,只淡淡摆了摆手。皇帝那一眼里藏着什么,旁人或许看不出,可姜溯白心里明白——这位曾因一道命格预言便点头允婚的帝王,如今看着自己这位小夫郎的目光,似乎也比从前多了几分真切的审视。
      姜溯白便带着叶霁川离了水亭,往后方银杏林走去。
      御园深处有一片银杏林,是前朝某位皇后亲手栽的,年头久了,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入了秋便落一地碎金,美得像画。姜溯白幼时最喜在这林子里独坐,看叶落,听风过,一坐便是半日。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这片他私藏的清净地,倒也不算寂寞。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常在这林子里躲清净。那时他刚没了母后,又被一道储君的名头压着,宫里的规矩多得喘不过气,唯有这片银杏林,是他能暂时喘口气的地方。他在这里坐过很多个黄昏,看落叶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从没觉得这片林子里,还能有什么别的颜色。
      可今日,那道月白锦袍的身影往落叶里一站,满地的碎金,竟都成了他的衬色。姜溯白忽然觉得,这片他独坐了许多年的银杏林,头一回有了活气。
      满地金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秋风卷起几片银杏叶,盘旋飘落。四下远离宴席喧闹,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两人交错的脚步声。
      叶霁川踢着脚下落叶,走在前面,闷闷开口:“方才萧瑾那番话,你就一点不恼?人人都说我顽劣,配不上你。”
      这话他憋了半程,此刻四下无人,才终于问出了口。他低着头,用鞋尖拨弄着脚边一片半卷的银杏叶,不敢抬头去看姜溯白的眼睛。他其实有些怕,怕姜溯白嘴上说着无妨,心里却也是那样想的。毕竟萧瑾那番话,句句都踩在他心口上——青楼、顽劣、配不上。这些字眼,他从前不在乎,可如今,不知为何,竟有些在意起来。
      姜溯白缓步跟在他身侧,银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少年,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旁人言语,何须放在心上。我选的人,合不合心意,只有我自己清楚。”
      这话他其实藏在心里很久了。从三年前那个雪夜,到圣旨落下的那日,再到这人真正走进东宫,他始终记得那一晚少年在灯火里冲他咧嘴一笑的模样。他见过太多把礼法规矩挂在嘴边、把利弊算计藏在眼底的人,却头一回遇到这样一个人——鲜活得仿佛从画里跳出来的,满身是刺,却又柔软得不像话。
      他说“合不合心意,只有我自己清楚”,并非安慰叶霁川的漂亮话,而是他这些年,独坐东宫冷殿,看了无数卷宗、听尽无数奉承之后,心里最真的一句话。他要的从来不是门当户对、克己守礼的摆设,而是这样一个会为他闯祸、会替他分忧、会在深夜里因他一句“不必憋着”而红眼眶的少年。
      叶霁川脚步顿住,回头望他。落日余晖穿过银杏枝桠,落在姜溯白银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暖光,那张绝美的面容少了几分朝堂上的疏离,温柔得让人晃神。风掀起他几缕银发,发梢掠过叶霁川的脸颊,带着一点清浅的凉。
      叶霁川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一热,别过脸去,却藏不住那不断上翘的嘴角。他这人听惯了夸赞,什么“小少爷聪慧”“霁川好身手”之类的话,他听了十九年,从没觉得有半分稀罕。可偏偏姜溯白这句“合不合心意,只有我自己清楚”,竟让他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甜。
      他低着头,踢着脚边一片半卷的银杏叶,闷声道:“你、你少说这些漂亮话哄我。谁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应付我。”
      姜溯白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眸看着少年低垂的发顶,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孤从不说漂亮话。孤说出口的,都是心里话。”
      叶霁川被他这一句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抬头,撞进姜溯白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敷衍,满满都是认真。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心,像是被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彻底包裹住了。
      少年心头乱跳,慌忙转开眼,嘴硬道:“你、你别这般看着我,我可不会就此安分。往后我照样会闯祸,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次次替我圆场。”
      姜溯白缓步靠近半步,两人距离拉近,气息相融。他声音低沉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尽管闹。只要不伤及自身,无论什么祸事,我都替你兜着。”
      风掠过林间,卷起漫天金叶。
      叶霁川心跳骤然加速,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落叶差点踉跄。姜溯白伸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没有强行抓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那只手只是极轻地托了一下他的小臂,随即便收了回去,可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却像是烙在他手臂上,怎么也散不去。
      “姜溯白。”叶霁川定在原地,忽然轻声唤他。
      “嗯?”
      “你方才说,我合不合你心意,只有你自己清楚。”叶霁川抬眼,难得地没有别开视线,认真地看着他,“那我……到底合不合你心意?”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先觉得臊得慌。他一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会问出这种近乎讨要承诺的话来。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问。他在这深宫里,头一回生出一丝不安——怕自己一厢情愿,怕姜溯白娶他,只是为了那句命格。
      姜溯白静静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的金叶与落日。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字都落在叶霁川心里:“若不合心意,孤不会让人去查你的旧事,不会记住你养的那只狸奴,更不会在那道圣旨下来时,心中暗自欢喜。”
      叶霁川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笨拙,最后只闷闷地“哦”了一声,别过头去,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可那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地,从他嘴角翘了起来。
      就在这时,林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有人悄悄躲在树后窥探。是方才那位萧瑾,眼底藏着不甘,盯着林中二人的身影,暗暗攥紧了拳头。
      萧瑾没料到,他当众讽刺叶霁川,反倒让太子当着一众朝臣宗室的面,将人护得那样滴水不漏。那句“我自会疼惜,旁人不必费心置喙”,无异于当众打了他的脸。他不甘心,悄悄跟到这银杏林外,本想寻些姜溯白的把柄,可看着林中那两道相偎的身影,听着那句“无论什么祸事,我都替你兜着”,他眼底的嫉恨,几乎要凝成实质。
      姜溯白眼角余光早已捕捉到树后的人影,面上神色不变,依旧看向面前炸毛的少年,唇角笑意浅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极轻地拂去落在叶霁川发顶的一片银杏叶,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分量:“起风了,该回去了。”
      叶霁川没察觉异样,只当姜溯白是体贴他身子弱,怕他着凉,便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林外走去。经过那棵藏了人的树时,姜溯白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却没有停下,只是带着叶霁川,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萧瑾立在树后,等两人走远,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他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的光。
      他原本只是奉命,替安国公府盯一盯东宫的动作。可今日太子那番话,却让他陡然起了别的心思。若能将这位太子拉下储君之位,于他,于宁王府,都是天大的好处。
      他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银杏林,朝着御园另一侧的方向走去。那里,玉宸宫柳贵妃的心腹宫人,正垂首侍立,仿佛等候多时。
      “都瞧见了?”那宫人低声问。
      “瞧见了。”萧瑾阴着脸,一字一句,“太子护他护得紧,满座的人,都看在眼里。他既这般看重这小夫郎,咱们便从这小夫郎身上下手。只要能让叶霁川出事,姜溯白便有了软肋,南境那头,也好动手了。”
      那宫人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阴翳,缓缓点了点头:“奴才会回禀娘娘。萧公子,还请暂且按捺,莫要打草惊蛇。”
      萧瑾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言,只是望着银杏林的方向,眼底那点阴狠,久久没有散去。
      御园这场看似轻松的闲谈,早已落进旁人眼里,风波,才刚刚埋下伏笔。
      只是此刻,御园那头,姜溯白还牵着少年温热的手,缓步走在满地碎金里,浑然不知,那张正悄悄织向他与叶霁川的网,已经在御园的阴影处,缓缓收紧了一角。
      回宫路上,马车内一片安静。
      叶霁川靠在软垫上,还沉浸在方才那句“若不合心意,孤不会让人去查你的旧事”里,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平复。他侧过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轻声问:“姜溯白,你当初,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那个雪夜里救你的人的?”
      姜溯白微微抬眼,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猜。”
      “我不猜。”叶霁川嘟囔道,“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人。”
      姜溯白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否认。过了片刻,他才缓声道:“那年雪夜之后,孤让人查过你。后来知道陛下要为孤选一门亲,孤便翻出你的画像,看了一夜。”
      叶霁川一怔,脱口而出:“看了一夜?”
      “嗯。”姜溯白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一夜,孤便想,若能娶到这个人,倒也不算辜负了那道天命。”
      叶霁川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别过脸去,却藏不住那不断上翘的嘴角。他从前只觉得这门亲事荒唐,是拿他当渡劫的工具。如今才知道,原来在姜溯白心里,早在圣旨下来之前,便已经装着他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大婚那日,是怎样满心戾气地逃出喜车,又怎样盘算着要叫这门婚事难堪。如今想来,竟觉得有些好笑。
      他若早知道姜溯白是这样一个人,会不会在大婚那日,便少闹几分?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姜溯白低低开口:“霁川。”
      “嗯?”
      “那年雪夜,你救我时,明明身手那样好,连刺客都敢踹翻。”姜溯白缓声道,“怎么如今,倒是见了我,就总脸红。”
      叶霁川被他这句话噎得,脸颊腾地烧起来,梗着脖子道:“谁、谁见你脸红了?我那是……那是热的!车厢里闷得慌!”
      姜溯白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那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马车驶入东宫,夜色渐深。叶霁川回房时,手里还攥着一片从御园银杏林带回来的落叶。他把那片金黄的叶子,小心地夹进了那卷舆图里,合上书页,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一日,虽不算安稳,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填满了似的,踏实得很。
      翌日一早,叶霁川是被一阵轻微的叩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便见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东西,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太子夫,殿下让奴才给您送来的,说是昨儿夜里连夜赶制的。”
      叶霁川一愣,坐起身,接过那卷东西展开。是一幅画。画的是昨日御园的那片银杏林,满地碎金,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银发的那人微微侧着头,看着身边月白锦袍的少年;少年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唇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笔触细腻,连少年颊边那点软肉、银发垂落的角度,都画得惟妙惟肖。
      画的角落,题着一行小字:银杏不言语,唯愿与君同。
      叶霁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耳根一点点地烧了起来。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心,像是被一捧温水,缓缓浸透了。
      他抿了抿唇,把那幅画仔细收好,藏进枕边的木匣子里,和那只木雕狸奴放在一处。
      姜溯白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
      明明一句话便能说清的事,偏要这样不动声色地,把心意藏进一幅画里,叫他看得心口发烫,又舍不得说破。
      他起身,洗漱时嘴角还翘着,连宫人替他束发,都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太子夫今日心情瞧着好,是做了什么好梦?”
      叶霁川脸一红,瞪了那小太监一眼:“胡说什么。我、我那是睡得好罢了。”
      嘴上这样说着,可等他收拾停当,走出殿门时,脚步却比哪一日都要轻快。他抬眼望见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姜溯白正负手立在那儿,见他出来,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等了很久。
      叶霁川的心,又悄悄漏了一拍。
      他走到姜溯白身侧,轻声问:“你站这儿多久了?”
      “不久。”姜溯白应道,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才温声补了一句,“不过,若是再晚些,孤便要亲自去唤你起身了。”
      叶霁川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明明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望向他的眼神里,已经藏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
      他忽然想,这东宫的日子,若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不算辜负了那道荒唐的天命。
      而银杏林里的那句“无论什么祸事,我都替你兜着”,那幅夹在木匣里的画,那道并肩而立的剪影,也都一并,被他悄悄收进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金叶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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