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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下立誓,同览舆图 遇到叶霁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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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叶霁川再看姜溯白的眼神,便不一样了。
从前是别扭,是抗拒,是拿他当迫不得已的联姻对象,看一眼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可如今,那双眼睛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黏,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银白的身影跑。姜溯白在窗前批折子,他便装作翻书,眼角却偷偷瞄着那人垂眸的侧影;姜溯白走出殿门,他嘴上说着不理,脚步却总比他先一步跟上。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目光,已经多久没有从那人身上移开了。
起初,他还强撑着不肯承认。叶霁川是什么性子?那是永宁侯府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小霸王,是混迹京城、怼人无败绩的纨绔,什么时候学会偷偷看一个人看得出了神?他越想越觉得丢人,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可偏生管不住自己那双眼。早上姜溯白替他递一盏茶,他盯着那人的指尖看;晌午姜溯白立在窗前,日光落在那头银发上,他便悄悄看那日光描出的人影轮廓,看得连手里的画册都忘了翻。
他这种反常,连伺候的宫人都瞧出几分端倪,只是谁也不敢说破,只敢私下里挤眉弄眼。偏偏他自己,还嘴硬地以为瞒得天衣无缝。
他不敢再轻易说喜欢,只把那句话闷在心里,像揣着一块滚烫的石头,捂得发烫,却又不敢掏出来。他忍不住想从姜溯白那里讨一点回应,想看看那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心里揣着同样的念头。可姜溯白这个人,实在太稳了。
稳得让叶霁川抓心挠肝。
明明那晚说过那样温柔的话,第二天却照常待他——不疏远,也不格外亲近,依旧是那副温和清冷的模样,替他添菜,替他拢衣,陪他用膳,却再没提过半个字的越界。仿佛那晚的拥抱,那枚落在发顶的吻,那句“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都只是叶霁川自己做的一场梦。
叶霁川气得在心里直骂他木头,又不敢真的发作,怕显得自己上赶着似的。于是他只能把那股闷气撒在别处——捏着糕点出气,盯着画册出神,连宫里那只不知从哪儿溜进来的小雀,都无辜地受了他好几记眼刀。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过,要不要去姜溯白面前晃悠两圈,故意让他瞧瞧自己这些日子过得有多“心不在焉”。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么干实在掉价,他叶霁川何时沦落到要去讨一个人回应的地步了?于是那些念头,都被他一口一个地咽了回去,只在心里闷闷地发酵。
这一日午后,日光斜斜地照进寝殿,在梨花木案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影。叶霁川正趴在案边,气鼓鼓地捏着碟里一块荷花酥出气。那酥点本是被御厨精雕细琢出来的,雪白粉嫩,层层起酥,被他捏得碎屑簌簌,可怜巴巴地散在案上。他捏一块,丢进嘴里嚼两口,又去捏下一块,仿佛那无辜的糕点,就是那个让他抓心挠肝的银发太子。
他一边嚼,一边忍不住回想这几日的情景。昨日姜溯白替他添了一碗汤,他原本心里一甜,可抬眼去看,那人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烫,慢些喝”,便再没了下文。前日姜溯白替他拢了拢衣领,他心跳都快漏了半拍,可那人拢完便转身去批折子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叶霁川越想越气,把那块荷花酥当成姜溯白,狠狠地捏了一把:“木头!榆木疙瘩!铁石心肠!”
他骂得正起劲,忽然又泄了气,把手里那块捏得稀碎的酥点丢回碟子里,趴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那碎屑。他也不是真恼姜溯白,他恼的是自己——明明心里揣着一肚子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这样干着急。
他从前横行京城,怼人无败绩,何曾这般窝囊过?偏生遇上姜溯白,他那些伶牙俐齿,竟全都不好使了。
正捏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霁川耳朵尖,一下便听出那不是寻常宫人的步子——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急切,是朝中之人特有的步伐。他悄悄支起耳朵,透过半掩的殿门,隐约瞥见一名东宫幕僚打扮的中年人,神色肃穆,匆匆求见太子。
那人叶霁川是见过的。姜溯白身边几位常来常往的幕僚,他也认得几个,可这一位,他从没在偏殿以外的地方见过。那人进门时,目光还警惕地扫了一圈殿内,像是生怕被什么人瞧见了似的。叶霁川眼尖,一下便看出,这人脸上带着一种大事临头的凝重。
姜溯白迎了出去,二人在偏殿低声交谈。叶霁川隔着门扉,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安国公”“三皇子”“南境兵符”。
这几个词一落入耳中,叶霁川的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安国公。兵符。南境。这些词,他并不陌生。永宁侯府虽不掌兵,可他自幼听父兄谈些朝中旧事,也知晓南境近来不太平,边军调动频繁,而兵符,恰恰落在了安国公一系的手里。柳贵妃的娘家握着兵权,若再让三皇子得了这支南境大军的拥护,那姜溯白这个太子的储君之位,便真真岌岌可危了。
他心头一紧,鬼使神差地,就想凑近些,听个真切。
他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贴着门缝,正要竖耳细听,偏殿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姜溯白送那位幕僚出了偏殿,转身时,恰好撞见他探头探脑、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
四目相对。
叶霁川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活像一只偷腥被逮个正着的猫,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脸颊一点点地烧起来。
“偷听朝事?”姜溯白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倒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太子夫这般做派,传出去,可不好听。”
“谁偷听了。”叶霁川被逮个正着,脸颊腾地一红,梗着脖子嘴硬道,“是你自己不关门的,我路过而已。再说了,我关心我夫君的安危,有什么不对?”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那句“我夫君”叫得自然极了,仿佛在舌尖上滚过了千百遍,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分明还记得,自己刚进东宫时,是怎么一口一个“那桩荒唐婚事”,是怎么咬牙切齿地不肯承认这道圣旨的。他那时甚至还盘算着,要如何让姜溯白厌烦他,好把他送回侯府。可如今,这句“我夫君”,竟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溜了出来,说得那样顺口,那样理直气壮,仿佛打从一开始,他心里便认定了这个称呼。
他脸上的红晕一下子蔓延到耳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下意识去看姜溯白的反应,想瞧瞧那人听了这句亲昵的称呼,会是怎样一副神情——是会挑眉打趣他,还是会像往常一样,云淡风轻地揭过去。
姜溯白却像是没留意到这个亲昵的称呼。他只是垂眸看着叶霁川,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几乎抓不住。片刻后,他淡淡道:“朝堂的事,自有孤来操心,你不必沾。”
叶霁川心里一沉。
他听得出姜溯白话里的疏离——不是生分,不是冷淡,而是刻意把他隔绝在那些危险与算计之外,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只肯让他待在安稳的、没有风雨的地方。这样的人,是真心想护着他,可也正是这份“保护”,让叶霁川心里,忽然不是滋味起来。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被当成一个易碎的物件,捧在掌心,护在身后。
他想要的是并肩,是被需要,是能在那个人有难时,也替他挡一挡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姜溯白那副平静的模样,终究没说出口,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寝殿。那一声“哦”里,藏着多少说不清的委屈和别扭,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夜,叶霁川辗转难眠。
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白天的那些话,那几分“安国公”“兵符”的字眼,还有姜溯白那句“你不必沾”,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打转,搅得他心绪难平。软烟罗的床帐轻软,他却觉得像是躺在针毡上,怎么也躺不安稳。
他侧过身,看见枕边那只木雕狸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把它拢进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圆润的纹路,心里的烦躁却半分不减。
他忽然想,姜溯白那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在这深宫里,孤零零地活了二十一年的。他要防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要提防着后宫里的算计倾轧,连自己娶回来的夫郎,都要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不肯让他沾半分风雨。这样的人,心里到底压着多少事,又有谁能替他分担一分半毫?
越想,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索性披衣起身,连鞋也没好好穿,就那么踩着软底,独自走到东宫后苑的梅树下。
此时正是初春,梅花开得零星,稀疏的花苞缀在枝头,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夜风拂过,带着料峭的寒意,卷起几片零落的花瓣。东宫后苑这株老梅,不知在此立了多少年,枝干遒劲,在夜色里虬结成一片深黑的剪影。叶霁川站在树影里,望着那轮冷冷挂在天际的月亮,站了很久,越想越闷。
“你不必沾。”他学着姜溯白的语气,压着嗓子自言自语,越想越气,“凭什么不让我沾。我叶霁川又不是瓷娃娃,能护着人,也想被人需要啊。你当我是什么?一只养在笼子里、只能被人喂食观赏的金丝雀吗?”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他活了十九年,从没这么憋屈过。从前在侯府,他是被捧着的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没有人把他当易碎的物件小心翼翼地供着。如今嫁进东宫,却被姜溯白像供着一件宝贝似的,小心翼翼隔绝在所有风雨之外,连半点风声都不肯让他沾。
他不是瓷娃娃,也不想做金丝雀。
他想被人需要。他想让姜溯白知道,他叶霁川,不是只能躲在他身后等人庇护的软柿子。若是姜溯白真有什么难处,他也能替他挡一挡,替他分一分忧,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独自扛着满肩的风雨。
正嘟囔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霁川。”
叶霁川回头,只见姜溯白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银白长发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夜里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连大氅都没披,手里却拿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容,难得地添了几分烟火气。他显然是刚从床上起身,连头发都有些散乱,显然是循着他的脚步声,一路寻过来的。
“夜里风凉,怎么不披衣裳。”姜溯白走近,将狐裘轻轻披在叶霁川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连低头替他拢好衣襟的角度,都透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稔。那狐裘带着姜溯白身上残留的一点体温,一披上来,便将那料峭的夜风都挡在了外面。
叶霁川心里那点委屈瞬间涌了上来,他闷声道:“你老是瞒着我。朝堂上的事,你一个都不让我知道,是不是怕我给你添乱,还是压根不把我当自己人?”
姜溯白的手顿了顿。
月光下,他垂着眼,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心事。他沉默许久,像是在斟酌一个词句的分量。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孤不是不信你。是这些事,牵扯太深,孤不想把你卷进来。”
“那你就告诉我,你到底在防什么。”叶霁川仰起头,月色映在他脸上,难得地认真,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姜溯白,我既然嫁给了你,就不想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摆设。你若当我是夫郎,就该信我,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姜溯白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满是不肯认输的倔强。那张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干净的少年气,脸颊的软肉微微鼓着,可眼神却格外坚定,像一簇烧不灭的火。他披着那件狐裘,明明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可立在那里,却莫名让人觉得,他真能扛起什么。
姜溯白喉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出口,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
那日他在宫外办事,回程时天色已晚,遇上了一场埋伏。数名刺客不知从何处跃出,刀锋雪亮,将他与几名侍卫困在巷口。侍卫拼死护住他,可寡不敌众,眼见着刀锋就要逼近他的颈侧,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忽然从墙头跃下,身手利落地踹翻两名刺客,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跑。
那少年跑得满头是汗,回头冲他咧嘴一笑,脸上的软肉微微鼓起,一双眼睛亮得像星子:“喂,吓傻了吧?走这边!”
他记得那夜落了雪,少年的发梢沾着细碎的雪粒,笑起来莽撞又鲜活,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气。那少年拉着他七拐八绕,专捡些人迹罕至的窄巷走,身手灵巧得像只猫,愣是把那几个刺客甩得无影无踪。直到确认安全了,那少年才松开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吟吟地道:“行了,他们追不上了。你赶紧回宫吧,这大半夜的,别在外头晃了。”
他那时刚脱险,还有些惊魂未定,张口想问那少年的名字,可那少年已经摆了摆手,转身跑进了雪夜里,衣角翻飞,很快便没了踪影。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消失的背影,记下了那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
后来他查过,那是永宁侯府的小少爷,叫叶霁川。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那抹在雪夜灯火里,一闪而过的亮。
这些年,他一直留意着那少年。听说他长成了京城无人不知的小霸王,打架无对手,怼人无败绩;听说他养了只白身尾墨的狸奴,宝贝得不行;听说他脾性张扬,天不怕地不怕,却也是个性情中人,最重情义。那些零碎的消息,一桩桩,一件件,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从不敢对人说。
所谓命格相合,所谓高僧卜卦,不过是恰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把那个人迎回身边的由头罢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他本想将这些话咽下去,可看着眼前少年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句话,却怎么也压不回去了。
“霁川。”姜溯白望着他,声音低而认真,“孤不是要瞒你。是孤答应了父皇,在你真正长大之前,不让你沾染朝局的是非。孤想护你安安稳稳的,等风波过去,再堂堂正正牵你走到人前。”
叶霁川一噎。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远比他所以为的,要珍重他得多。那句“想护你安安稳稳的”,说得那样平静,可背后藏着的,是怎样深沉的心意,他几乎不敢去想。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在和谁斗吧。”叶霁川小声问,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柳贵妃?安国公?还是……比他们更棘手的人?”
姜溯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替叶霁川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少年微凉的颈侧,才缓缓道:“南境近日不安稳。兵符,落在安国公一系手里。柳贵妃的三皇子若得了这支兵权,储君之位,便有变数。”
叶霁川听得心口发紧。
他终于明白,这位看似清冷超然的太子,肩上扛着的是怎样的刀光剑影。那些他不曾触及的朝堂暗流,那些他从未想过的是非算计,都压在这人看似瘦削的肩头。他忽然想起,姜溯白肩上那件玄色锦袍之下,是不是早已布满了看不见的旧伤;他忽然明白,这人为何总是那样清冷疏离,仿佛与世隔绝——因为他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一处是真正安全的。
而他这个整日只会炸毛闯祸的小少爷,站在这样一个人身边,竟无端生出一股想要变强、想要替他分忧的冲动。
他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被人护着的人了。
他想,他得做点什么。不是为了逞能,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想让姜溯白知道,从他叶霁川走进东宫那天起,他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瓷娃娃了。
“姜溯白。”叶霁川忽然握住他的手,认真道,“你护我,我也护你。往后你信我,成不成?”
姜溯白怔住,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少年的手微凉,却握得极紧,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指尖上,那一点微光,仿佛将这份誓言,牢牢地烙在了夜色里。
半晌,他低低笑了,那笑意落在月光里,温柔得不像传闻中那个清冷寡淡的太子:“好。孤信你。”
月光下,梅花疏影,两人并肩而立。叶霁川没看见,姜溯白望着他的眼神里,藏着那句始终没说出口的话——
三年前雪夜惊鸿一瞥,我便已动了心。所谓天命,不过是我想娶你的借口。
他也没看见,在他低头往姜溯白怀里蹭的时候,那人悄悄抬手,拢住了他肩上那件狐裘,又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地,将一枚吻落在他的发顶。
夜深了。东宫后苑的梅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也听懂了这一场不曾言说的心事。
那一夜,叶霁川回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躺回床上,怀里还抱着那件被姜溯白的体温焐暖的狐裘,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他想着方才姜溯白那句“好,孤信你”,想着那人拢他衣襟时低垂的眉眼,心里像揣着一团温热的火,怎么也不肯熄。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那件狐裘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姜溯白这个人,真是……真是叫人拿他没办法。
翌日一早,叶霁川破天荒地没赖床,天光刚亮便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那几枝绣着的兰草,想了很久,忽然翻身坐起,一骨碌下了床。
他想着,既然姜溯白不肯让他沾那些朝堂的事,那他就在别的地方,做一点他能做的事。他从来不是个愿意安分等着的性子,从前在侯府如此,如今在东宫,也一样。
他唤来宫人,让人去内务府领了一卷舆图,又命人寻来几本兵书。他虽是个纨绔,可自幼在侯府长大,也跟着父兄读过些书,看过些舆图,不至于全然不懂。他想着,南境兵符落在外人手里,他虽不能直接插手朝政,可至少该弄明白,那南境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国公一系究竟握着多大的势。他这人向来做一件事便要钻进去,钻进去了,便没那么容易放手。
正摊开舆图看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霁川,这是要当将军了?”
叶霁川抬头,只见姜溯白立在殿门口,负着手,正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神色。晨光落在那人身上,银白长发泛着柔和的光,竟衬得那张常年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鲜活。
“谁要当将军。”叶霁川脸一红,慌忙想把舆图收起来,又觉得躲躲藏藏实在窝囊,索性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我这不是想弄明白,你到底在跟谁斗嘛。你既不肯细说,我只好自己查了。”
姜溯白走近,在他身侧站定,垂眸看着桌上摊开的舆图。那舆图画的正是南境诸郡,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阻止,只是抬手,在舆图上南境那一带轻轻点了点:“南境七郡,边军十万。兵符现在安国公长子手里。他若是调这支兵马来京,孤这边,便被动得很。”
叶霁川眼睛一亮,凑过去仔细看那舆图,认真记下姜溯白说的每一处:“那……能不能把这兵符夺回来?”
姜溯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夺回兵符,需得名正言顺。南境主帅近年颇有异动,孤已派人盯着。若他当真敢私调边军入京,便是谋逆,到那时,自有道理收他的兵权。”
叶霁川点点头,似懂非懂,却又认真地道:“那你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虽不懂朝政,可我能跑能跳,能替你打探消息,也能替你挡刀。”
姜溯白怔了怔,看着少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雪夜那晚,少年也是这样,拽着他一路狂奔,笑得莽撞又鲜活。他低低应了一声:“好。孤记住了。”
叶霁川得了这句应承,仿佛得了天大的鼓舞,一上午都精神得很,连翻那卷绕来绕去的兵书,都觉得没那么难啃了。他这人一旦认定了要做的事,便打定主意要把它做好,哪怕只是替姜溯白看几卷舆图,他也看得格外认真,连每一处山谷关隘都记在心里。
此后几日,叶霁川当真开始留心起那些朝堂上的事来。他不再只是那个窝在寝殿里捏糕点出气的小少爷,而是会在姜溯白与幕僚议事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虽不多话,却听得极认真;也会在姜溯白皱眉时,悄悄记下那人的烦心事,回头再想方设法,替他寻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他这人虽是个纨绔,却自幼在侯府耳濡目染,见过不少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父兄虽从不刻意教他这些,可他听得多,看得多,心里自有一杆秤。如今真心想帮姜溯白,便愈发用心起来,连从前最不耐烦看的那些文书策论,也能耐着性子翻上几页。
有一回,他正趴在案边啃着一卷兵书,啃得头疼,姜溯白恰好进来,瞧见他眉头都快拧成疙瘩的模样,难得地弯了弯唇角:“看不懂便歇一歇,不必勉强自己。”
“谁看不懂了。”叶霁川梗着脖子,不肯认输,“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书写得绕,绕得我头晕。要我说,打仗哪有那么复杂,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命,这才是真道理。”
姜溯白被他这番歪理逗得,眼底笑意更深,却也认真地道:“战场之上,最要紧的,从来不是拼命,而是活着回来。你若真有一日上了战场,孤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叶霁川问。
“活着回来。”姜溯白看着他,声音很轻,“旁的都不打紧。”
叶霁川怔住。
他从前听人说过,太子清冷寡言,最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可此刻,那句“活着回来”,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砸得他半晌说不出话。他活了十九年,听过许多人劝他上进,劝他守规矩,劝他别闯祸,却从没有人,只求他一句“活着回来”。
他低下头,耳根悄悄热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东宫的日子,似乎比从前,又多了几分活气。
只是叶霁川不知道,他这一番举动,早已落在了一些有心人的眼里。
那一日,一名不起眼的小内侍,借着清扫的名义,在东宫后苑的廊下停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看似在擦拭栏杆,眼角余光却落在偏殿的方向,将方才太子与太子夫并肩看舆图的一幕,默默记在心里。待无人留意,他便悄无声息地转身,借着花木的遮掩,匆匆离开了东宫。
玉宸宫的方向,隐约有人影,一闪而过。
东宫的风,悄然又起。
这风声,姜溯白其实早有所觉。
他自小在这深宫里长大,见过太多的明枪暗箭,早已练就了一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玉宸宫往东宫安插眼线,他岂会不知?他只是不动声色,让人暗中留意着那几人的行踪,任他们在眼皮子底下活动,好让柳贵妃自以为得计,放松警惕。
可当他知道,那眼线今日,竟将叶霁川也记了进去时,他垂下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
他坐在书房里,指尖轻轻叩着桌案,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也隐没下去,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将他半边脸映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
他可以不介意柳贵妃安插眼线,甚至可以容忍那些小动作。可他不能容忍,有人将主意,打到他那个倔强又心软的少年身上。
“来人。”他低声唤道。
一名暗卫无声地闪入殿中,单膝跪地:“殿下。”
“盯紧东宫那几个,别打草惊蛇。”姜溯白淡淡道,“另派几个人,守在太子夫寝殿外围,若有人敢靠近,不必惊动,先拦下再说。”
“是。”
暗卫退下后,姜溯白独坐在灯下,望着那跳动的烛火,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想起叶霁川今晨趴在案边看舆图的模样,想起那句“我能替你挡刀”,想起那双亮晶晶、满是不肯认输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扛着的那些刀光剑影,似乎也不是全无意义。
只要那个人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快意地活着,那么朝堂上再多的算计,他一个人扛着,也值了。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姜溯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宫后苑那株在夜色里若隐若现的老梅,轻轻合上了窗。
风波将起,但他已为他的少年,备好了周全的护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