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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执手同心 “一言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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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霁川在东宫安稳过了三日,日子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侯府里没完没了的规劝,没有旁人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更没有逼他循规蹈矩的条条框框。东宫的时光像是被温水浸软,缓缓流淌。
他没有翻墙,没有砸御赐玉器,也没闹着要回永宁侯府。每日天光初亮,宫人便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早膳永远备着他偏爱的几样小点;午后闲来无事,或是在庭院晒着太阳逗弄飞鸟,或是倚在廊下翻看画册。姜溯白只要处理完朝堂公务,便会来陪他用晚膳。二人对坐,话从不多,大多只是安静进食。若是瞥见叶霁川对着某样菜皱起眉挑挑拣拣,姜溯白便淡淡吩咐一旁侍立的御厨,明日再多添两道合他口味的菜式。
少年从前一身倒刺,像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反击的小兽,可日复一日这般细水长流的温柔,一点点将他满身锋芒泡软。
他嘴上从不肯直白夸赞半句,可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 —— 自己好像,真的没那么想逃了。
只是这份藏在东宫高墙之内的平和,终究挡不住墙外翻涌的暗流。
东宫之外,有人早已坐不住。
玉宸宫的柳贵妃,本就将姜溯白视作三皇子登储路上最大的拦路石。当初听闻陛下下旨,将永宁侯府的叶霁川赐婚给太子,她便满心不悦。那道高僧预言,她自然也知晓,若是姜溯白靠着这纯阳命格的太子夫渡过生死大劫,储君之位便再无人可以撼动。这三日,她一直静观其变,本等着看叶霁川顽劣闯祸,惹得姜溯白厌烦、帝后失望,可等来的消息,却是太子将这侯府小少爷护得密不透风,在东宫过得安稳自在。
柳贵妃再也按捺不住。
这一日,午后日光融融,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进寝殿,在案头铺下一片斑驳的金影。叶霁川正趴在梨花木大案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从内库取来的山水画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纸页上勾勒的远山。画册边角带着淡淡的旧墨香,是姜溯白特意让人寻来的前朝孤本。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一名伺候他的小宫人神色慌张地小跑进来,屈膝俯身,声音压得发颤:“太子夫,不好了,玉宸宫柳贵妃娘娘,带着一众宫人内侍往东宫这边来了,说一定要见您。”
“柳贵妃。”
叶霁川指尖一顿,缓缓合上画册。这个名字,他在永宁侯府时便听得耳朵生茧。凌江国后宫之中,柳贵妃是最受帝王恩宠的一位,娘家安国公手握京畿重兵,膝下养育三皇子,野心昭然。就连中宫皇后,平日里也要对她礼让三分。
朝野上下谁都清楚,柳贵妃一心盘算,要扶持自己的三皇子取而代之,登上储君宝座。对于奉旨嫁入东宫,能帮姜溯白挡生死劫的他,柳贵妃心中自然满是敌意与算计。
叶霁川心里门儿清,这位贵妃娘娘,是专程来寻麻烦的,来者不善。
他放下画册,慢悠悠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眼底沉寂多日的火光,一下子重新燃了起来。这三日在东宫安安静静待着,收敛了所有锋芒,他早就憋得浑身发痒,正愁没有地方撒野。如今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这不就是送到手边的靶子?不拿捏一番,岂不可惜。
他唇角勾起一抹散漫不羁的笑,抬眼看向宫人,语气慵懒随意:“不必拦,让她进来。本夫倒要好好瞧瞧,这位大名鼎鼎的贵妃娘娘,今日打算唱哪一出好戏。”
宫人得了吩咐,心头忐忑,躬身退出去传话。
不多时,远处传来环佩叮当之声,浩浩荡荡的仪仗缓缓踏入东宫大门。数十名内侍、宫人分列两侧,簇拥着居中的女子缓步走来。柳贵妃身着一身正红绣鸾鸟宫装,满头珠翠熠熠生辉,层层叠叠的金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面容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眼角细细描画,脸上挂着一副端庄得体的温婉笑意,可那笑意浮在表面,半点不曾落进眼底。当她目光扫过叶霁川时,那眼底深处藏着的轻蔑与审视,几乎不加掩饰。
“本宫听闻太子夫初入东宫,想来看看,你在此处可还住得习惯。” 柳贵妃款款落座,纤手端起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慢条斯理开口,话语裹着一层虚伪的客气,“说到底,你是侯府出身的小少爷,想来是头一回踏入深宫,宫中诸多规矩,怕是还有许多不懂。今日本宫恰好得闲,便过来提点你几句。”
叶霁川本就不是愿意受气、任人拿捏的性子,听见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说辞,心头那股桀骜劲儿瞬间翻涌上来。他面上依旧挂着笑意,语气轻飘飘地回过去:“娘娘费心了。我住得倒是挺好,唯独一件事,东宫门槛太高,方才进殿之时险些跪下,跪得我膝盖实在疼。”
这话意有所指,暗讽贵妃拿着身份压人,非要他守那些没必要的跪拜规矩。
柳贵妃脸上那层端庄的笑意猛地僵在半空。
她原本心中预想,永宁侯府这纨绔少年,纵然在外张扬跋扈,一旦入了深宫,面对她这位盛宠贵妃,必然会惶恐不安、束手束脚。万万没想到,这人竟如此牙尖嘴利,一句话便把她的来意戳破。
她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瓷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清响,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声音沉沉冷下来:“太子夫这话,莫非是觉得本宫多管闲事?论身份,你是太子正夫,本宫说到底不过后宫妃妾,本不该越矩置喙。”
话音一转,她眸光骤然变冷,锋芒毕露:“只是本宫实在好奇,听闻大婚当日,太子夫一身大红喜服,径自跑到风月画舫,当众与人动手。堂堂东宫太子夫,做出这般辱没身份、有损皇家颜面之事。本宫念你年纪尚幼,还悄悄帮你遮掩,本是一番好心。”
“可这皇宫之中,礼法规矩摆在眼前,不是任由你随心所欲胡闹的地方。” 柳贵妃一字一顿,字字都带着尖锐的刺,目光牢牢锁在叶霁川身上,“今日本宫前来,是奉太后懿旨,替太后提点你一句 —— 若是你依旧不知收敛,肆意妄为,连累太子殿下名声受损,那后果……”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冽低缓的嗓音,平静地打断她余下的话语。
“柳贵妃要提点谁的规矩?”
银白长发顺着肩头垂落,在正午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姜溯白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衣摆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系着墨玉玉带,负手缓步踏入殿中。他身形挺拔高大,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无声,一股独属于储君的威压,随着他的脚步缓缓铺散开来,顷刻之间,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下沉。
殿内所有宫人内侍齐齐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贵妃脸色骤然一变,连忙起身,敛住宽大的衣袖屈膝行礼:“参见殿下。”
姜溯白并没有立刻开口让她平身,只是淡淡垂眸看向她,声线平稳无波:“孤的太子夫,自有孤亲自提点管教。贵妃若是觉得他侯府出身,不懂宫中礼法,往后他所有规矩,都交由孤一人来教,不必劳烦贵妃,更不必劳烦太后费心。”
柳贵妃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攥着丝帕的指尖用力收紧,帕子被捏出深深褶皱。她抬眼,强压怒火:“殿下这般,是执意护短到底?您就不怕此事传进朝野,寒了臣妾与太后的心,损了殿下的贤明名声?”
“贤名?” 姜溯白微微侧过头,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清冷如寒潭,“孤身为储君,立身行事坦荡,从来不会靠着苛责自己枕边之人,去博取世间那些虚无的虚名。倒是娘娘 ——”
他稍作停顿,语调依旧轻缓,可每一个字都锋利如刀刃:“三皇子今年已然到了议亲的年纪。娘娘与其耗费心神插手东宫家事,不如多花些功夫好好教导三皇子研习礼数,免得他日大婚之时,也闹出什么难以收场、惹人笑话的事端。”
这番话明面上谈论三皇子的婚事教养,实则是赤裸裸的警告。若是柳贵妃继续为难叶霁川,姜溯白便不会顾及情面,拿三皇子的前程婚事做回击。
柳贵妃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憋在喉咙,竟找不出半句能够反驳的言辞。她心中震动不已,传闻之中,太子体弱寡言,性情清冷淡漠,几乎不与人相争。可今日,竟为了一个侯府来的夫郎,当着满殿下人,丝毫不给她、不给太后留颜面,寸步不让地回护。
她狠狠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叶霁川,眼底满是不甘与恼恨,又不得不强撑住体面,屈膝行礼:“是…… 臣妾思虑不周,这便告退。”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领着一众宫人内侍匆匆离去。来时浩浩荡荡、盛气凌人的仪仗,离开之时,气势尽数消散,灰头土脸,再无半分方才的威风。
殿内终于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
叶霁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姜溯白的身影。
过去三日,他一直暗自揣测,姜溯白对他百般照料,不过是因为那一道赐婚圣旨,是储君的责任,是为了借他的命格渡过生死大劫,是本分,并非真心。可方才殿内这一幕,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为了护着他,姜溯白敢于直接顶撞贵妃,拂逆太后的心意,连世人看重的储君贤名都置之不顾。几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昭告整个后宫乃至朝野:叶霁川,是我姜溯白要护着的人。
心底翻涌的情绪一下子冲破防线,鼻尖猛地发酸,眼眶瞬间泛红。
“你……” 他声音微微发哑,下意识偏过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强忍着,不肯让泪水落下来,“你为了我,得罪贵妃,还冲撞太后,这么做值当吗?你明明知道,我本就是个只会惹祸、给你添麻烦的累赘。”
姜溯白望着少年泛红的眼尾,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清冷寒冰,缓缓化开,漾开一片柔软。他缓步走近,抬起手,指尖极轻极柔,擦去少年眼角悬着、将要坠落的泪珠,低沉嗓音温柔得像浸了温水:“值当。孤亲自娶回来的夫郎,受不得半点委屈。”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叶霁川一直强撑的防线彻底崩了。泪珠再也绷不住,吧嗒吧嗒顺着脸颊滚落。他觉得掉眼泪实在丢人,索性往前一扑,一头扎进姜溯白宽阔的怀里,脸颊埋在对方锦袍衣襟之间,闷闷出声:“姜溯白……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句话藏在心底许久,原本只是隐隐的悸动,此刻在情绪翻涌之下,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他浑身微微发僵,心砰砰狂跳,甚至想要缩回身子,假装方才的话从未说出口。
姜溯白也微微一怔,手臂顿在半空。片刻之后,那双常年波澜不惊、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缓缓漾开一抹极浅、却无比真切的笑意。他没有刻意挑破少年的羞怯,只是抬手,轻轻环住怀里这个满身倔强又委屈的少年。微微低头,在他乌黑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我知道。”
他低低开口,嗓音温柔,如同深宫之中迟来的春风,轻轻拂过叶霁川的发顶,“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怀抱温暖,带着姜溯白身上清浅的沉水香气。叶霁川埋在他衣襟里,眼泪还在悄悄往下掉,却不再觉得委屈。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清晰传来,一下,又一下,和自己慌乱的心跳慢慢重合。
他原本以为这场婚事,是一道枷锁,是强行捆住他的牢笼。可不知不觉间,他心甘情愿,不愿挣脱。
良久,叶霁川才慢慢收敛情绪,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泪痕,从姜溯白怀中退开,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嘴硬道:“你、你别多想,我只是…… 方才一时感动随口说说而已。”
姜溯白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拆穿,只是轻轻抬手,抚平他鬓边被泪水濡湿散乱的发丝:“好,是随口说的。只是无论是不是随口,孤都记在心里了。”
叶霁川被他一句话说得脸颊更烫,慌忙转移话题:“方才柳贵妃拿太后懿旨压我,若是太后真的因此怪罪下来,朝堂上会不会有人借机参你?安国公手握兵权,若是有心发难,对你而言也是麻烦。”
方才情绪上头只顾着心动,冷静下来,少年立刻想起其中利害。柳贵妃背后是安国公府,手握重兵,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今日姜溯白当众落了她的面子,这件事绝不会就此平息。
姜溯白神色微微沉静下来,眸光淡然:“安国公权柄虽重,终究是臣子。太后虽有身份,却也不能随意插手东宫内务。今日她借太后名头前来寻衅,本就不合规矩。孤当众表明态度,反倒能让后宫、朝堂众人明白,不要随意来寻你的麻烦。”
他顿了顿,看向叶霁川,语气柔和:“往后若是再有任何人,不管是后宫妃嫔,或是朝中官员,敢来为难你,不必强忍,也不必独自硬扛。直接告诉孤,孤来处理。不必事事都想着自己出头,硬碰硬,伤到自己。”
叶霁川闻言,心头又是一暖。从前在侯府,无论闯下什么祸事,都是他一人扛下,爹娘纵然疼他,也终究会劝他收敛,告诫他谨言慎行,顾及家族颜面。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必硬扛,有人会替他挡下所有风雨。
“我知道了。” 他低声应下,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不过我也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若是有人欺负我,我照样能怼回去。”
姜溯白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浅,难得鲜活:“自然。我的霁川本就性子张扬,不必为了任何人磨掉自己的棱角。你尽管随心行事,天塌下来,有孤替你顶着。”
殿外阳光慢慢偏移,落在两人之间,暖意融融。伺候的宫人远远立在殿外廊下,不敢靠近,听不清殿内交谈,只远远望见太子殿下对着太子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柳贵妃带着满腔怒火回到玉宸宫,一踏入殿门,便狠狠将腕上一支玉镯摔在青砖地面。玉镯碎裂,清脆的响声在殿内炸开。
“好一个姜溯白!好一个叶霁川!” 柳贵妃胸口起伏,眼底满是戾气,指尖死死攥紧,“我本以为那只是个用来挡劫的工具,没想到太子竟这般护着他!今日这口气,本宫绝不能咽下!”
贴身大宫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收拾地上碎玉,低声劝道:“娘娘息怒。今日太子殿下态度强硬,当着东宫众人的面,公然维护叶霁川,若是此刻硬碰硬,反而落了下风。不如暂且隐忍,另寻法子。”
柳贵妃冷冷瞥她一眼,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索半晌,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隐忍?本宫如何忍。姜溯白命格带劫,全靠那叶霁川的纯阳命格相护。若是二人之间生出嫌隙,那太子的大劫,便无人能挡。”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既然当面发难行不通,那我们便换个法子。不必直接针对叶霁川,只需暗中制造事端,挑拨二人之间的关系。只要他们心生隔阂,姜溯白的劫数无人抵挡,储君之位,自然就是三皇子的囊中之物。”
大宫女心头一动,躬身:“娘娘妙计。只是要如何挑拨?叶霁川性子桀骜,可太子如今对他百般维护,怕是不容易。”
“越是看重,便越容易生出裂痕。” 柳贵妃眸光沉沉,“去,联络东宫里面,我们安插下的眼线。仔细留意二人一举一动,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布下圈套。不必急于一时,慢慢谋划。”
“是。”
玉宸宫内的阴谋,悄无声息地埋下。而东宫之中,叶霁川对此一无所知。
姜溯白见他神色微微出神,以为他还在担心方才贵妃一事,轻声开口:“莫要忧心。今日之事,不会立刻掀起大风浪。天色尚早,方才听闻你想看御园的锦鲤,要不要一同过去走走?”
一提锦鲤,叶霁川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来,眼底亮起光彩。前几日他远远听闻御园池子里养了大批各色锦鲤,一直想去看看,只是没好意思开口。
“好。” 他点点头,方才的委屈与酸涩尽数散去,又恢复了几分往日鲜活的模样,“那现在就去。”
二人并肩走出殿门,沿着宫道缓步走向皇家御园。一路之上,宫人内侍远远看见,纷纷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满是惊讶。
往日太子殿下独来独往,周身寒气逼人,无人敢靠近。如今身侧伴着一身锦衣的少年,银发与乌黑发丝相映,步伐从容,周身的冷意淡了许多。
御园之中,湖面开阔,碧水澄澈。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无数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水中穿梭,红的、金的、白的,成群结队,听见脚步声,纷纷聚拢到岸边,争相摆动尾鳍。
叶霁川快步走到石栏边,俯身望着池水里游来游去的鱼,眉眼舒展,嘴角扬起笑意。他伸手接过宫人递来的鱼食,一把撒进水里。鱼群争先恐后涌上来,水花四溅,热闹非凡。
姜溯白就站在他身侧,静静看着少年开心的模样。日光落在少年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鲜活明媚。他目光温柔,安静陪伴,不多言语,只静静看着。
叶霁川撒完手里鱼食,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忽然开口:“姜溯白,方才在殿里,我说的那句话……”
话说一半,他又顿住,耳尖发烫,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姜溯白垂眸看他,声音温和:“哪一句?”
“就是…… 我喜欢你那句。” 叶霁川咬了咬下唇,抬眼直视他,眼神认真,不再躲闪,“不是一时感动随口乱说的。是真的。”
他从前张扬桀骜,从不肯轻易吐露真心,可此刻,他想让眼前这个人明白。
姜溯白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少年微凉的手掌。指尖交缠,掌心相贴。
“霁川,” 他低声道,“孤亦是。自知晓赐婚圣旨那日起,便盼着能与你相守。”
叶霁川瞳孔微微一怔,心头轰然一动。他一直以为,这场婚事对姜溯白而言,只是为了保命,是天命所迫。可他万万没想到,姜溯白,竟早就盼着这场婚事。
“为什么?” 叶霁川轻声问,眼底满是疑惑,“你我从前素不相识,你为何会盼着娶我?”
姜溯白握着他的手,目光望向远处粼粼湖水,缓缓开口,声音轻而郑重:“三年前高僧卜算命格,定下纯阳之人能渡我生死劫。孤派人暗中寻访天下,查到那人便是永宁侯府的你。起初,孤只当是天命,可后来,听闻你的种种事迹。听闻你肆意洒脱,从不委屈自己,敢爱敢恨。孤便开始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少年。”
“圣旨下达那日,孤心中,是期待的。” 他转头看向叶霁川,眼底盛满认真,“大婚那日画舫之中,见你一身大红喜服,桀骜张扬,当众护着自己的道理,孤便确认,这便是孤想要共度余生之人。命格是天命,可心动,是孤心甘情愿。”
叶霁川怔怔地看着他,掌心被他紧紧握着,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一路蔓延至心底。原来不是只有自己在慢慢动心,原来早在自己察觉之前,姜溯白便已经留意着他,期待着这场相遇。
风吹过湖面,带着淡淡的荷香,锦鲤在脚下游弋,周遭安静美好。
可两人都清楚,这份安稳并不会长久。玉宸宫的柳贵妃不会善罢甘休,太后心中存着芥蒂,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还有那一道悬在姜溯白头顶的生死大劫,前路依旧布满未知的风波。
但此刻,叶霁川不再害怕。
他不再想着逃离东宫,不再想着制造事端逼迫姜溯白写下休书。他愿意站在姜溯白身侧,和他一同面对那些接踵而至的算计与风波。从前他一身尖刺,只为保护自己;往后,他愿意收起一部分锋芒,与身边这个人并肩而立。
叶霁川微微用力,反手,紧紧握住姜溯白的手,唇角扬起明亮的笑意:“那往后,不管有什么麻烦,我们一起扛。柳贵妃若是再耍花样,我不会让她轻易得逞。”
姜溯白看着少年眼底坚定的光芒,唇角笑意加深,轻轻应了一声:“好。”
二人并肩凭栏,望着满池游鱼。东宫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少年喜服残留的艳红衣角,银发随风微动。高墙之内,藏着刚刚萌发的情意,高墙之外,针对东宫的阴谋,已经悄然铺开。
远处廊下,一名不起眼的小内侍低着头,看似打扫落叶,眼角余光悄悄落在池边二人身上,默默记下这一幕,待无人留意,便悄无声息转身,借着草木遮掩,匆匆离开御园,往玉宸宫方向而去。
暗流涌动,风波将至。只是此刻池边并肩的两人,尚且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温情之中。
叶霁川看了一会儿锦鲤,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姜溯白:“对了,前日你说,等我住惯了,可以向陛下求恩旨,把我家那只白狸奴接进宫来,还算不算数?”
姜溯白闻言,眸中笑意更柔:“自然算数。再过几日,等柳贵妃今日这件事的风波稍稍平息,孤便上奏父皇,把狸奴接来东宫。往后,你,狸奴,都留在东宫,陪着孤。”
“一言为定。” 叶霁川眼睛一亮。
“一言为定。”
夕阳缓缓下沉,金色霞光铺满整片湖面,将两道相依的身影,静静映在水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