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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宫初晓 那木雕狸奴 ...

  •   东宫比叶霁川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暮色下泛着温润的光,一层层叠过去,像凝固的暗金。廊庑间偶有宫人垂首疾行,脚步极轻,连衣料摩擦声都刻意压着,仿佛谁喘气大声了些,便是对这座宫殿的冒犯。一路行来,无人敢抬头直视那位银发太子,也无人敢多看他这个一身喜服、钗歪发乱的少年一眼。
      叶霁川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却翻着另一番滋味。他自小在侯府长大,府里也讲规矩,可那规矩是活的,是有人在里面嬉笑怒骂、烟火气十足的。而这东宫,处处透着一种近乎死寂的肃穆,连檐下的鸟雀都敛了翅膀,安安静静地蹲在兽脊上,像是连它们也知道,在这里不该造次。
      他忽然想,姜溯白那个男人,住在这座连喘气都要算着分寸的宫殿里,二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他那样清冷的人,是不是早被这地方磨成了一块没有棱角的玉?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在替那个逼婚的太子操什么心?他该操心的,是怎么从这里逃出去。
      叶霁川一路走得极快,把姜溯白远远甩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甩掉那桩荒唐婚事带来的憋闷。他脑中还盘算着一百种折腾法——明日便摔了东宫那尊御赐玉器,后日就翻墙去宫外赌坊,再不然直接顶撞那些端着架子的宫妃贵人,让太子忍无可忍,一纸休书把他送回侯府。
      他越想越气,越气走得越快,像一只被关进笼子、满身毛都竖起来的兽,只差寻个由头狠狠发作一通。喜服的衣摆被他走得猎猎作响,衬得那抹艳红在灰扑扑的宫道里格外扎眼,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正想着,脚下没留神,被门槛绊了一下。
      那门槛嵌着乌木,足有半尺来高,他本就是憋着火走路,眼神全扑在廊柱和远天上,压根没往脚下看。这一绊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前扑去,眼看就要摔个结结实实。殿前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这一跤摔下去,少说也得蹭破一层皮。
      身后忽然伸来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扣住他的腰侧,力道不重,却将他整个人带了回来。
      银白长发垂落肩头,姜溯白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月光斜斜照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冷白,另半边隐在暗处,看不出神色。
      “慢些。”他嗓音低缓,听不出情绪,“东宫门槛高,头回走不惯是常事。”
      叶霁川被那一扶,耳根陡然发烫,方才那点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搅得更乱。那只手扣在他腰侧,隔着喜服薄薄的料子,掌心竟透出一股温热的暖意,和他想象中那种疏离冰冷全然不同。他猛地挣开对方的手,梗着脖子:“我自己会走,不用你管。”
      “嗯。”姜溯白没有反驳,只是收回手,指尖不经意地捻了捻空掉的掌心,像是还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宫里的路,你确实不认得。往后要摔的坑多,我在你身边时,至少替你挡一挡。”
      叶霁川噎住。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正翻涌的心湖,荡开一圈圈说不清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顶回去,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往常他怼人,一怼一个准,可遇上这个不愠不火的太子,他那满身炸毛的劲儿,竟像撞进一团棉花里,使不出半分力。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那只手掌扣过的地方。隔着喜服,那点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腰侧,怎么也甩不掉。他赶紧把手放下去,耳根却不争气地烫了起来。
      他定定看了姜溯白一眼,银白长发、冷白的侧脸,在这深宫暮色里竟显出几分与身份不符的柔和。他忽然觉得,这个素未谋面就被一道圣旨塞给他的人,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样高高在上、冷若冰霜。传闻里说太子体弱多病、清冷寡言,可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人,眉眼温润,气息平稳,哪里有半分病弱的样子?反倒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
      他鬼使神差地,又想起方才那一扶。那只手扣住他腰侧的时候,稳得很,没有半分迟疑,像是练过千百回似的。可那分明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叶霁川鬼使神差地问出声,问完自己先后悔了,脸涨得通红,“我是说,你又不认识我。我一个逃婚的,还当众打了人,给你惹了一身麻烦。你不怪我,还护着我,图什么?”
      姜溯白脚步微顿。
      宫灯初上,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银白发丝泛着细碎的光。他没有立刻回答,垂眸片刻,才缓缓道:“你是我奉旨迎娶的太子夫。护你,本就是孤的本分。”
      这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叶霁川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平静语气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沉甸甸的,说不清。他盯着姜溯白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想从那副清冷的面容上寻出一丝破绽,却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双眼眸太深,像藏着千言万语,又像什么也没藏,只是一片被月色洗过的空。
      他忽然有些气闷。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本分”。他这人最烦被人拿“应该”两个字压着,仿佛他做什么,都是因为该做,而不是因为想做。可他又说不出自己在气什么——总不成,还指望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对他有什么别的念想吧。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索性不再去琢磨。反正他来这东宫,本就不是为了弄清姜溯白的心思。他迟早是要走的。
      他也没再追问,闷头跟着宫人走进分给他的寝殿。
      寝殿布置得极好,床帐是上好的软烟罗,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浅青。案上摆着时令鲜果,码得整整齐齐,连熏香都是清冽的沉水香,不浓不淡,恰好。一看便知是提前按他喜好备下的,处处透着心思。
      叶霁川站在殿中,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这寝殿太干净,太妥帖,妥帖得像是有人提前摸清了他所有的脾性,连他惯用的香料、惯睡的软帐,都一桩桩安排周全。他本该觉得贴心,可偏偏心里那口气堵着,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想着,我偏不领你这份情。你越是这般周全,我越是要闹给你看,好让你明白,我叶霁川不是几件摆设就能收买的。
      他一把掀了案上的果盘,鲜果骨碌碌滚了一地,红红绿绿地散在青砖上,衬得那满地狼藉格外刺眼。他正要转身去踹那扇雕花屏风,脚下却是一顿。
      “小、少爷……”一旁伺候的宫人吓得脸色发白,扑通跪下,声音都带着哭腔,“那是殿下亲手挑的云母屏风,您、您……万万不可啊!”
      叶霁川脚悬在半空,闻言却愣住了:“他挑的?”
      “是……是殿下吩咐人从库房取来的,说怕您初来不习惯,屋里多添几件合眼的物什。”宫人战战兢兢,头埋得极低,不敢去看这位新入宫的主子,“连那床软烟罗,也是殿下让人连夜裁制的,说您从前在侯府盖惯了轻软的被褥,怕您换了地方睡不踏实……”
      叶霁川慢慢放下脚。
      他低头看看那扇云母屏风。屏风通体润白,嵌着浅浅的螺钿,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确实是一件极合眼缘的物什。他又看看案上那盘被他掀翻的鲜果,心里那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漏了个洞。
      他忽然想,姜溯白这人,到底是有多闲,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连一床被褥、一盏熏香都要亲自过问?他又图什么?他一个储君,要什么样的妻室没有,偏偏要这样费心费力地,去讨好一个一心想逃婚、当众让他难堪的男妻。
      他想不通。越想越不通,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悄悄织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那张网又软又暖,可等他回过神来时,竟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有点舍不得挣开了。
      他咬着唇,耳根又悄悄热起来,别扭地别过脸:“谁要他瞎操心。”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再没去踹那屏风。宫人见状,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赶紧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收拾地上的鲜果,又去唤人重新添一盏安神茶。叶霁川立在原地,看着那扇云母屏风,看了很久,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发作。
      是夜,叶霁川翻来覆去睡不着。
      软烟罗的床帐确实轻软,比侯府他惯用的那床还要柔些,可他就是睡不着。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顶,那上面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针脚细密,一看便知出自宫中绣娘之手。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越想越觉得自己荒唐。他叶霁川,永宁侯府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嫡子,什么时候沦落到睡在别人寝殿、盖着别人绣的被褥、还要惦记着明日怎么折腾的境地了?他本该在西市的酒楼上,听人说书,喝最烈的酒;或者在府里的老槐树下,抱着那只狸奴打盹。可如今,他却困在这四面高墙里,连翻个身都要压着动静,生怕惊扰了这座宫殿的规矩。
      他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看着东宫廊下那盏盏宫灯。夜风拂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混着沉水香,清冽得叫人心静。可叶霁川心里静不下来。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从小到大,他闯祸惹事,侯府上下骂他管他,却没人真正懂他为什么那么爱折腾。他像是满身倒刺的刺猬,见谁都要扎一下,其实不过是想让人多看他几眼。小时候他娘总说他皮实,说他淘得没边,可他心里清楚,自己那些闹腾,多半是为了让那个忙于公务的爹,能停下来看他一眼,让那些总拿他当孩子敷衍的人,能正眼瞧他一回。
      他记得有一回,他才七八岁,翻墙把府里新请的西席先生气得差点辞馆。他爹气极了,抄起戒尺要打他,他娘拦着不让,说孩子还小。他爹最后把戒尺往桌上一拍,沉声道:“霁川,你何时才能像个正经人家的公子?”
      他那时梗着脖子,没哭,也没认错。可他心里其实一直在想——爹,你何时才能多看看我?
      后来他长大了,这毛病却改不掉。他依旧爱闹,爱折腾,爱把天捅破,爱看别人那副被他搅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证明自己是活着的,是被在意的。那些围着他转的人,多半是怕他的家世,或是图他的前程,少有人真心实意地待他好。他自己也懒得分辨,索性把满身的刺都竖起来,见谁扎谁,反正他也不稀罕谁的好。
      可姜溯白不一样。
      这人像一潭温润的水,任他怎么翻江倒海,都只是静静接住,不恼不怒,反倒叫他那些蓄意折腾的坏心眼,全落了个空。他不怕姜溯白发火,发火了他反倒能借着由头吵一架,把这桩婚事搅得稀烂;他怕的是姜溯白这样纵着他,让他那些闹腾,忽然就没了意义。
      仿佛他闹也好,不闹也好,在姜溯白眼里,都是他叶霁川,都值得被好好待着。
      这种认知,让叶霁川既陌生,又隐隐发慌。
      他正出神,忽听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叶霁川猛地回头,只见姜溯白立在廊下,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银白长发散落,手里托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汤羹。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清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和。那玄色大氅将他衬得愈发挺拔,站在廊下,像一幅被月色浸透的画。
      他显然是已经更衣歇下又起来的,长发未束,只松松地垂在肩侧,连靴子都换成了软底的,走路几乎不闻声响。这样一个人,深夜不睡,只为了给他端一碗安神汤。
      叶霁川喉头动了动,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
      “睡不着?”姜溯白走近,将汤羹放在他窗前的案上,“新入宫的人,头几日都睡不踏实。这碗安神汤,喝了再歇。”
      叶霁川张了张嘴,想说“谁要你管”,可那汤羹的热气熏上来,混着淡淡的药香,竟叫他鼻子一酸。那药香是温润的,不刺鼻,像有人特意调过,加了些许桂圆和百合的甜。他忽然想起,从前在侯府,他娘偶尔也会在他睡不着时,给他端一碗安神汤,催他早睡。
      可那时候,他总嫌他娘啰嗦,嫌那汤太甜,端起碗来灌两口就推说喝完了,转头又溜去折腾。如今远离了侯府,远离了爹娘,他这才惊觉,原来被人端着一碗热汤、轻声哄着催着早些睡的滋味,竟是这般熨帖。
      他忽然有些想家了。
      想他娘絮絮叨叨的叮嘱,想他爹故作严肃却掩不住关切的眼神,想他那只窝在怀里打盹的狸奴,甚至想侯府后院里那两株老槐。这些从前他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烦腻的东西,此刻隔着一道宫墙,竟都变得那样遥远,那样叫他心里发酸。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殿下,你当真不怕我是来给你添乱的?”
      “怕。”姜溯白坦然道。
      叶霁川一愣,没料到他这么直接。
      他原以为,这人会像方才一样,说些“护你是本分”之类的漂亮话,把场面圆过去。可姜溯白偏偏承认了,承认自己怕他这个惹祸精、这个逃婚的、这个当众打人的混世魔王。叶霁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孤更怕,你在这儿受了委屈,又一个人憋着,不肯说。”姜溯白看着他,眼底是少有的认真,“霁川,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夫。在这宫里,你横着走也好,竖着闹也好,都有孤替你兜着。你不必憋着。”
      叶霁川喉头动了动。
      月光,宫灯,安神汤,还有眼前这个明明素不相识、却肯这样待他的银发太子。他活了十九年,见过太多人,却从没有一个人,像这样对他说过——你不必憋着。
      这句话,像一根极轻的针,刺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那些他从小到大一个人扛着的、从不肯对人说的委屈,那些被他用张扬和闹腾层层包裹起来的脆弱,仿佛被这一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像刺猬一样的心,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却让他鼻尖一阵发酸,眼眶也悄悄热起来。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去端那碗汤,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失态。汤碗温热,隔着瓷壁透进来,熨帖得他指腹发麻。
      他端起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眼眶有点发热,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半晌,他才闷声开口:“……汤很烫。”
      “烫就慢些喝。”姜溯白的声音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孤在这儿,等你喝完再走。”
      夜风拂过,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晃,光晕在叶霁川低垂的眼睫上流转。
      他低着头,没敢再看姜溯白。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他忽然不那么想逃了。碗里的安神汤是温的,混着桂圆和百合的甜,一口口喝下去,顺着喉头暖到心里,把他那颗一直提着、一直戒备着的心,也一并焐得软了些。
      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搁在窗台上,却没急着回屋。夜风还吹着,廊下的宫灯还在摇,他忽然有些贪恋这一刻的安静。那安静里没有规矩,没有算计,只有一个银发太子立在廊下,静静地等他喝完一碗汤。
      他小口小口地喝完那碗汤,把空碗放回案上。姜溯白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像是真的在等他喝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大氅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叶霁川手边。
      那是一只小小的木雕狸奴,通体圆润,只有巴掌大,雕工却极精细,连尾巴尖上那撮墨黑都刻了出来,栩栩如生。
      叶霁川怔住了,猛地抬头看他。
      “听侯府的人说,你养了只狸奴,白身,尾尖带墨。”姜溯白垂着眼,声音很轻,“宫禁森严,带不进活的来。孤让人照着画了样子,雕了这么一只,你先收着。等日后你住惯了,想接那只狸奴进宫,孤去替你求恩旨。”
      叶霁川盯着那只木雕狸奴,喉头滚了滚,半晌说不出话。
      他那只狸奴,是他去年冬日里最宝贝的东西,连出门都恨不得抱在怀里。进了宫,他本以为这辈子怕是再见不着那畜生了,也没敢跟任何人提。可眼前这个人,竟连他养了只狸奴、狸奴长什么样,都打听清楚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木雕狸奴的耳朵,触感温润,显然是被人日日盘过、养过光。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又硬又冷的心,像是被一捧温水,慢慢焐热了。
      “……谢殿下。”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
      姜溯白望着他低垂的发顶,眼底浮起一片极轻极柔的光。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轻轻道:“早些睡。明日宫里有人要来见你,怕你又要闹一场。养足精神,才有力气闹。”
      叶霁川被他这话逗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狠狠别过头,闷声道:“……我才不闹。”
      姜溯白望着他,眼底那点光更柔了些。他没有拆穿少年的别扭,也没有追问那声“我才不闹”背后到底软了几分,只是温声道:“睡吧。明日的风波,孤替你挡着。”
      说完,他转身要走。叶霁川却鬼使神差地喊住他:“殿下。”
      姜溯白停下,偏过头来看他。
      叶霁川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人待他这样好,他总该说点什么,总不能让对方就这么走了。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你明日,也早些歇。”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像个小媳妇似的,哪像是他叶霁川会说的话?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偏偏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姜溯白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句,怔了一瞬,随即那清冷的面容上,竟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那笑意像初冬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缝,清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整张脸都活了过来。
      “好。”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暖,“孤记下了。”
      叶霁川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跳骤然漏了半拍,赶紧别过脸去,胡乱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他才慢慢放下手,靠回窗边,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他方才,竟对那个逼婚的太子说了“早些歇”。
      他到底在干什么?
      可奇怪的是,他心底竟没有半点懊悔,反倒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浅浅的甜。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向来爱闹,可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对着一个才认识一天的人,说出“我才不闹”这样近乎服软的话。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心底那个一直叫嚣着要逃走的自己,仿佛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有些慌,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像是知道自己正一点一点地,被这座原本讨厌的东宫,被这个原本抗拒的人,慢慢留住。
      姜溯白却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别扭,转身往廊下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偏过头,银白长发被夜风撩起:“对了,那只狸奴,孤给它留了名。”
      “什么名?”叶霁川下意识问。
      “你叫什么,它就叫什么。”姜溯白的声音散在风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孤的东宫,容得下一只叫‘霁川’的狸奴。”
      他说完便走了,玄色大氅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一晃,很快便没入廊下那片深深浅浅的灯影里。
      姜溯白走出很远,才在无人处停下来,缓缓舒了一口气。他背对着那扇窗,立在廊柱的阴影里,银白长发被夜风撩起又落下。他其实并不惯于说那样的话。他这人寡言了二十一年,从不知该如何哄人,更不知该如何留人。可方才那句“你叫什么,它就叫什么”,却说得格外顺口,仿佛早在心里念过千百遍。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递出木雕狸奴的那只手。那只狸奴,是他命人照着侯府送来的画样,亲手一刀一刀雕的。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储君,何曾碰过刻刀?雕废了三块木料,才勉强做出这一只像样的。那木料的边角,早被他日夜盘得温润光亮,他本不舍得,可看着那少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递了出去。
      他想着那少年方才说“我才不闹”时微微发红的耳尖,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在风里轻轻颤了颤,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回身望了一眼那扇窗。窗里烛光还亮着,影影绰绰地映着那少年低垂的轮廓。
      姜溯白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抬步离开。他本想让人守着那扇窗,可想了想,又作罢了。他不愿让人觉得,自己是在防着那少年,更不愿让那少年知道,自己竟会这样在意他。
      二十一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冷清得近乎死寂的东宫,好像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叶霁川愣在窗前,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渐渐隐入夜色里,半晌回不过神。
      “你叫什么,它就叫什么。”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本就不太平静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息。他忽然分不清,姜溯白这句话,是在说那只狸奴,还是在说他自己。是在说,这东宫容得下一只叫霁川的狸奴,还是在说——这东宫,也容得下一个叫叶霁川的、满身是刺的少年。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只木雕狸奴,指尖一遍遍地摩挲过那温润的纹路,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活了十九年,头一回觉得,有一个人,是真的想把他留住,而不仅仅是把他当作一件用来挡劫的物件。
      夜风拂过,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只木雕狸奴,又抬头望望廊下那道已经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东宫,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冰冷。
      他关上窗,把那木雕狸奴小心地放到枕边,躺回床上,盯着那绣着兰草的帐顶,不知过了多久,竟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没有再想逃。
      翌日一早,叶霁川是被窗外一阵极轻的鸟鸣吵醒的。
      他睁眼时还有些恍惚,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看见头顶那绣着兰草的帐顶,闻见屋里沉水香淡淡的余味,才陡然记起——他已经不在永宁侯府,而是在东宫了。
      他怔怔地躺了一会儿,侧过头,见枕边那只木雕狸奴还安安静静地卧着,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把它够过来,拢在掌心里,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圆润的耳朵。
      昨夜的事,一桩桩在脑海里回放。那碗温热的安神汤,那句“你不必憋着”,还有那句“你叫什么,它就叫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一直绷着、一直戒备着的心,好像有什么地方,悄悄软了一块。
      他又想起自己昨夜那句没头没脑的“你也早些歇”,耳根又热了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他叶霁川一世英名,怎么就栽在这头银发上了。
      门外传来宫人轻叩的声音:“太子夫,可是醒了?殿下吩咐备了早膳,请您起身后到偏厅用膳。”
      叶霁川顿了顿,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知道了。”
      他坐起身,却没立刻下床,只是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木雕狸奴,轻声道:“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没出息?这才一天,我就有点……不太想闹了。”
      那木雕狸奴自然不会应他。
      叶霁川自己也被这句话逗笑了,把那狸奴往怀里一揣,翻身下床,脚步却比昨日轻快了几分。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他昨夜关上的窗。晨光涌进来,带着初秋清冽的草木气。东宫的花木虽修剪得规整,却也自有几分清趣,昨夜那株被他折了枝的海棠,断口处还凝着一点晨露,在光下亮晶晶的。他忽然有些心虚,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好意思,别过眼去,不再看那株海棠。
      偏厅里,早膳已经备好。
      没有想象中的山珍海味,只是一碗熬得浓稠的鸡丝粥,几碟清爽的小菜,一笼还冒着热气的素包。姜溯白坐在上首,正执着一碗清茶,见他进来,微微抬眼,没多说什么,只淡淡一颔首,示意他落座。
      叶霁川不知怎的,竟有些拘谨。他磨磨蹭蹭地在对面坐下,看着那一桌子清淡的早膳,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本以为,太子用膳该是前呼后拥、排场极大的,却没料到,这东宫竟冷清成这样,一顿早饭,只有他们两个人,几碟小菜,一盏清茶。
      “不合胃口?”姜溯白见他不动筷,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东宫不兴铺张。你若吃不惯,孤让御膳房另做。”
      “没有。”叶霁川赶紧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那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入口绵软,混着鸡丝的清甜,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抬眼偷偷看了姜溯白一眼,见对方正看着他,脸一红,又赶紧低下头。
      姜溯白像是没察觉他的窘迫,只淡淡道:“用过膳,孤让人带你在宫里走走。你初来乍到,总得认认路,免得日后想逛,也寻不着地方。”
      叶霁川含着一口粥,含糊道:“……我不逛。”
      “嗯。”姜溯白应了一声,却没再说下去,只静静地陪着他把这一顿早饭吃完。
      叶霁川原本打定主意,无论这东宫给他摆出什么排场,他都要冷着一张脸,好叫太子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可真坐在这张桌前,对着这一碗温热的白粥,和这个安安静静不逼他、不催他的人,他那满身戒备,竟不知不觉地软了大半。
      他忽然想,也许,这个东宫,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可怕。
      用过早膳,姜溯白果然命人领他在宫里走动认路。带路的是一个姓陈的老太监,在东宫伺候了快三十年,是太子身边最信得过的老人。陈公公也不多话,只领着他一处处走过,指点些要紧的地方,又拣些无伤大雅的旧事说给他听。
      路过那株海棠时,叶霁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晨光里,那株被他折了一枝的海棠,断口处新凝了一层晨露,其余的花枝依旧开得繁盛,粉白的花瓣在光里轻轻颤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叶霁川看着那道断口,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这海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太子养了很多年了?”
      陈公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轻声道:“五年了。是先帝爷在世时赐下的,殿下亲手栽的,年年亲自浇水。自打先帝驾崩,殿下便越发沉默,唯有这株海棠,是他身边唯一一点念想。昨日您折了它,老奴心里还捏了把汗。”
      叶霁川站在海棠前,久久没说话。
      他忽然有些后悔。他昨日只想着怎么闹、怎么叫太子难堪,却没想过,自己随手折下的,可能是别人珍之重之的念想。他这人虽然混,却最是重情,最见不得别人心里不好受。他盯着那道断口看了半晌,低声道:“……是我莽撞了。”
      陈公公一怔,忙道:“殿下不怪您,老奴更不敢怪您。太子夫千万别往心里去。”
      叶霁川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那海棠一眼,才抬步往前走去。他想着,回头得找个机会,跟太子道个不是。虽然这话要他叶霁川主动认错,实在有些难为情,可那海棠毕竟是人家先帝留下的念想,他折了人家的念想,总该赔个不是。
      他心里这么盘算着,脚步不自觉地又轻快了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竟已经开始想着,要怎么跟那个银发太子好好说上几句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东宫初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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