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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折棠 他叶霁川何 ...

  •   东宫朱门巍峨,琉璃瓦在晚秋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层叠着一层,往宫殿深处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连那声响都带着几分规整的味道,像是这座宫宇连声音都要按着规矩来。
      这里是凌江国储君的居所,是天下规矩最森严、管束最苛刻的地方。
      入东宫者,谨言慎行,恪守礼法,连走路的步子该跨几寸、行礼时腰该弯几分,都有定数。这些,是叶霁川还没进门就听人念叨过无数遍的。他生在永宁侯府,自小被爹娘兄长捧在手心里养大,天不怕地不怕,最厌恶的就是“规矩”这两个字。如今却被一纸圣旨,硬生生摁进这最讲规矩的地方。
      他偏不。
      三日前,当那道赐婚圣旨砸进永宁侯府时,叶霁川正在后院逗他那只狸奴。阳光正好,那畜生正舒服地窝在他怀里打盹,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毛,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是去西市吃那家新开的炙肉,还是去南街的茶馆听人说书。结果圣旨一到,满府上下跪了一地,他爹捧着那卷黄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霁川,接旨吧”。
      他当时只觉得荒唐,荒唐得想笑。素未谋面的太子,命格相合,渡劫保命——这些词堆在一起,像一纸荒诞至极的笑话,偏生砸在了他头上。爹娘老泪纵横,说这是皇命难违,说侯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荣辱都系在他一人身上。他娘更是攥着他的手,哭得肝肠寸断,一遍遍地说“我儿委屈了”。
      委屈。他叶霁川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再委屈,他也得忍。他这人虽然混不吝,却最是重情,看着爹娘一夜之间白了鬓角,看着兄长跪在院里替他想办法,他心里那口气再大,也终究咽不下去。他是永宁侯府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子,享了这份荣宠,便也得担得起这份牵连。
      于是他上了喜轿,走进了这座囚笼。
      马车稳稳停在东宫正门,车帘被侍从躬身掀起。叶霁川没等谁来搀,一手掀开帘子,长腿一迈,利落落地。
      一身大红喜服还没换下,鎏金钗歪在发间,几缕黑发松散垂落,衬得那副明艳张扬的面容愈发惹眼。他站在朱红的宫门前,仰头扫过这座巍峨宫宇,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真漂亮。
      也真无趣。
      他自小在侯府横行,见过最好的东西,也见过最张扬的景致。永宁侯府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活的,春日有桃花满枝,夏日有蝉鸣入耳,他的院子里还养着只通人性的狸奴,爹娘惯他,兄长让着他,连府里最严厉的老嬷嬷,见了他也只是虚张声势地瞪上一眼。可眼前这方宫殿,处处透着沉闷规整,连墙角的一丛草木都修剪得一丝不苟,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一般,规矩得近乎刻板,没有半点鲜活气。
      越是规整,他心底那股逆反劲儿就烧得越旺。
      “真好啊。”他阴阳怪气地嘀咕了一句,刻意加重了脚步声,靴底碾过青石板,哒哒作响,“规矩森严,步步拘束,无趣至极。”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姜溯白下车,银白的长发被秋风拂起,垂落肩头,衬得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容愈发不似凡尘中人。他抬手轻拢了拢衣摆,身姿挺拔矜贵,周身是储君独有的、沉静到近乎压迫的气场。可这份清冷里又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柔和,像是初冬湖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看着冷,却一碰就碎。
      他淡淡开口,声线清冽,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分量:“收拾清宁殿。往后,太子夫居于此。”
      立在两侧的东宫总管、贴身宫人齐齐躬身:“是,殿下。”
      东宫的宫人都是伺候了太子多年的老人,最知晓这位殿下的性情。清冷寡言,规整克己,数十年如一日,把这座东宫打理得清净肃穆,从无半分逾矩。太子的起居用度,连一茶一饭都有章程,宫人伺候惯了,早已练出一身不惊不扰的本事。
      可今日,东宫上下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
      原因无他——新入府的这位太子夫,是永宁侯府那个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
      叶霁川的名号,京城谁人不知?骄纵跋扈,惹事成性,打架没输过,怼人没败过。他八岁就敢掀了世子的房顶,十二岁当街把纨绔子弟按在泥坑里教训,十六岁更是闯了太学的门,把一群酸腐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侯府上下为他操碎了心,偏又舍不得真罚他,只得一遍遍地替他善后。今日大婚逃婚、青楼打人的事,更是传遍了半个京城,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有说他当众把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打得满地找牙,有说太子亲自出宫,当着一众人的面说了句“家夫被吾惯之”。这话传来传去,连宫人都暗暗咂舌。
      宫人们原以为,太子将人带回来,少不得要立规矩训诫,压压他的气焰。可此刻看着太子那平淡纵容的模样,众人心里都隐隐犯起了嘀咕——这位太子夫,怕是真的不一样。
      叶霁川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却半点不领情。他侧身站在石阶上,眼尾上挑,斜睨着身侧的人,语气带着浓浓的炸毛味儿:“不必费心收拾。我住不惯这规规矩矩的地方,迟早要走。”
      满院子宫人侍从尽数屏息,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好大的胆子。
      放眼整个凌江国,谁人敢在太子面前这般放肆?偏生这位新入宫的太子夫,句句带刺,字字不服,半分尊卑礼法都不讲。这话要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被拖下去处置了。
      可姜溯白却毫不在意,仿佛全然听不出他话里的抗拒。他淡淡颔首,顺着少年的话接下去:“无妨。住一日,便收拾一日。何时想走,何时再说。”
      叶霁川一噎。
      他准备好的那一肚子狠话,瞬间堵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憋得难受。
      这人怎么不生气?
      他越是嚣张放肆,这人就越是温柔纵容。一拳打出去,落在绵软的地方,半点回弹的力道都没有,叫人浑身别扭,连火气都不知道往哪儿发。他想发火,想吵架,想用最尖锐的话把这个人推开,可对方偏偏不接他的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把自己憋了个倒仰。
      “随我入殿。”姜溯白并未在这件事上多纠缠,只轻声示意,率先抬步向内走去。
      叶霁川站在原地,磨了磨后槽牙,到底还是抬脚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才不信这世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惯着他。他跟在姜溯白身后,目光在那道挺拔修长的背影上打了个转,又落在那一头银白长发上。银发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衬得这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不染半点凡尘。可偏偏这样一个谪仙似的人,方才却说“何时想走,何时再说”,话里话外都在给他留退路,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叶霁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图什么?图我这一身纯阳命格,替他挡灾渡劫?还是图永宁侯府的势?可若真是图这些,又何必这般温柔小意地纵着我,直接把我关起来,用铁链拴着,日日为我挡劫便是了。
      他想不通。
      想不通,便愈发地烦躁,愈发地想要刺探这人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打定主意,待会儿进了殿,一定要狠狠闹上一场,把这人的画皮撕下来瞧个清楚。
      入殿的青石路很长,两侧种着苍松翠柏,整齐排布,风一吹,树影微动。连落叶飘落的轨迹,都规整得近乎刻板。叶霁川心里揣着火,脚下却渐渐慢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这方他未来要住的地方。
      这条路和他想象中的深宫不太一样。没有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的逼人贵气,反倒透着一股子近乎寡淡的清寂。廊柱是素色的,廊下悬着一盏盏宫灯,灯罩洗得干干净净,衬着午后的日光,竟显出几分苍白的寒意。他小时候随爹进过一趟宫,觉得那宫殿威严得压人;可这东宫,威严里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仿佛主人常年一个人住着,连烟火气都养不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侯府自己的院子。那院子是爹娘特意给他拾掇的,前院种着两株老槐,夏日里荫凉正好,他常在树下支个竹榻午睡。后院养着他那只狸奴,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一撮墨黑,是兄长去年冬替他寻来的,他宝贝得很,连出门都要抱在怀里。如今他进了宫,也不知那畜生会不会想他,会不会闹着不肯吃饭。
      叶霁川怔了怔,随即又狠狠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他在想什么?他是要回去的,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回侯府,回到他那片自由的天地里去。
      东宫处处透着经年不变的肃穆清冷,没有半分烟火气,像一座被精心雕琢过的华丽囚笼,压得人胸口发闷。可偏偏这样的地方,又干净得过分,连一丝尘埃都不见,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是静止的。
      叶霁川心底那股逆反劲儿,被这沉沉规矩一压,反倒烧得更旺。他懒得收敛,一身艳红喜服步履张扬,鞋底刻意重重碾过青石路面,脚步声在静谧的宫道里传得老远。
      沿路值守的宫人侍卫纷纷垂首屏息,眼角余光偷偷瞥着这位新晋太子夫,个个心惊胆战。
      太张扬了。
      太放肆了。
      寻常人初入东宫,哪怕是王公权贵,也得谨小慎微、步步谦恭。唯独这位叶少爷,浑身带着不受拘束的野气,眉眼桀骜,步履张扬,活像是来踢馆闹事的,压根没把自己当成要在这儿长住的新人。那一身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本该是端庄矜贵的婚装扮相,却硬生生被他穿出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可前方引路的姜溯白,却视若无睹,半点不曾出声约束。
      他身姿挺拔地走在前头,银白长发垂落肩头,清冷的侧颜无波无澜。任由身后那少年肆意折腾,沉默纵容,尽数包容。有宫人悄悄抬眼,只见太子唇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快得叫人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姜溯白走在前面,耳后是那少年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上。三年了,从当初那卷画像摊在案上,画里少年鲜活张扬的模样,他记到今天。画像上的叶霁川,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唇角扬着,像一株泼天野长的春日花,灼得人移不开眼。他当夜便让人查了永宁侯府,查了叶霁川的性情,连他八岁掀屋顶、十二岁当街打架的旧事,都一桩桩记在心里。
      那之后,他日日盼着,盼着这个人真正走进他的东宫。今日,人总算来了。身上还带着青楼的脂粉香,钗环凌乱,满身炸毛的戾气,可偏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春日里最鲜活的一簇火。
      姜溯白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先让这人喜欢上他,没想到,早在见到画像的那一夜,他的心就已经先丢了大半。
      所以他说“对你,没有底线”,不是一句空话。是他这二十一年清冷孤寂的人生里,难得想为一个人,破一次例,纵容一次,把命都豁出去。
      一路行至清宁殿。
      殿内陈设清雅简约,紫檀木案几,素色纱帐,古朴摆件,处处透着太子素来的寡淡克制。干净得近乎冷清,没有半分多余的热闹。案上供着一瓶白梅,插得端端正正,连枝桠的朝向都透着讲究。
      宫人早已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炉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烟气轻柔,温润静谧,是东宫最舒适雅致的寝殿。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殿下,殿内已收拾妥当,茶水点心、换洗衣物皆已备好。”总管太监躬身细报,语气恭敬谨慎。
      姜溯白微微颔首,侧目看向身后的少年:“往后便住这里。若是缺什么、不喜什么,只管开口,不必拘谨。”
      这话若是对着旁人,是礼遇体恤。可落在叶霁川耳中,却只觉得是刻意客套、假意温柔。他自小被人捧惯了的,最受不得这种假惺惺的客气。
      他嗤笑一声,大步踏入殿中,目光快速扫过整座殿宇,最后落在案上那套备好的素色锦袍上。
      衣料柔软细腻,色泽素雅规整,是东宫最规矩的服饰,看着便无趣至极。浅青的料子上绣着暗纹,素净是素净,却透着一股子暮气沉沉的寡淡,活像给庙里泥胎穿的衣服。
      叶霁川抬手,指尖随意拂过衣料,下一瞬,猛地抬手,直接将整套锦袍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一声。
      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散落铺开,沾了满地灰尘。
      在场宫人尽数倒抽一口冷气,纷纷低头,不敢抬头,心跳骤然加速。
      损毁御用衣物,轻慢东宫规制,放在宫中,已是足以问责治罪的大过。方才那位总管太监脸上的笑登时就僵住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在东宫伺候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谁敢这么对太子备下的东西。
      所有人都偷偷抬眼去看太子,生怕殿下动怒,降下责罚。
      唯独姜溯白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温润清冷的模样,眼底无半分愠怒。他只是轻声问道:“不喜欢?”
      叶霁川抬眸,眼底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炸毛的性子展露无遗:“难看、死板、无趣。我永宁侯府的衣服,件件明艳鲜活,比这死气沉沉的料子好看百倍。东宫的规矩衣裳,我穿不惯,也不想穿。”
      他就是要闹,就是要不守规矩。
      他要让姜溯白厌烦,让东宫上下都容不下他,最后主动把他送回侯府,彻底了结这桩荒唐婚约。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再去把案上那瓶白梅砸了,把窗边的纱帐扯了,把殿里一切值钱的、碍眼的物件都摔个稀巴烂,闹得越凶越好,让这个人明白,自己绝不是好摆弄的物件。叶霁川心里清楚,越是金贵的太子夫,越是有章程的东宫,越是容不下一个无法无天的纨绔。他只消闹上三五日,宫里的人自然会上奏,侯府也撑不住这脸面,迟早得把他接回去。
      他盘算得极好,眉眼间都不由自主地带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得意。
      姜溯白垂眸看向满地散落的衣袍,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苛责:“既不喜欢,便换了便是。”
      他转头吩咐宫人:“日后清宁殿的衣物陈设,皆按太子夫喜好置办,不必拘着东宫旧规。凡他不喜之物,尽数撤去,不必报备。”
      宫人彻底愣住,呆呆躬身应是:“……是,殿下。”
      众人心里彻底懵了。
      损毁衣物,肆意妄为,不仅没有半句责罚,反倒特例开恩,为他一人打破东宫数十年规矩?那套锦袍是尚衣局按储君规制制的,一针一线都讲究,寻常人碰都碰不得,如今被这位小祖宗一袖子扫到地上,殿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就吩咐按太子夫喜好重办。这哪里还是那个治下极严、一丝不苟的储君?
      有老宫人实在按捺不住,偷偷抬眼去瞧太子,却见姜溯白立在殿中,正低头看着那少年,眼底是一派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仿佛那少年把天捅破了,他也只会在底下接着。
      这哪里是迎娶太子夫,分明是供着一尊随心所欲的小祖宗。
      叶霁川也愣了一瞬,心底的火气憋得更甚。
      他闹得越凶,这人越纵容;他处处挑衅,这人处处退让。
      一拳拳打出去,全部落在绵软之处,连半点回弹的力道都没有,憋屈得人心口发闷。他原本是想激怒对方的,可到头来,把自己激得七窍生烟,对方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撼动不了他半分。
      “姜溯白,”叶霁川干脆直接唤他全名,摒弃所有尊卑礼数,语气生硬别扭,“你不必这般装模作样纵容我。我不吃这套。”
      姜溯白闻言,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少年鼓着软肉的脸颊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并非装模作样。”他缓步走近,身形高大挺拔,微微俯身,视线与炸毛的少年平齐,“孤本就没想过,用规矩困你。”
      他身形太过优越,居高临下俯身时,自带清冽的气息,淡淡笼罩住叶霁川。银白的发丝垂落,几缕拂过少年泛红的耳尖,微凉的触感让叶霁川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人好看得太过惊人,清冷绝尘,温柔缱绻,半点没有朝堂储君的凌厉冷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幽深的眸子静静望着叶霁川,眼底像是盛着一汪化不开的月色,温柔得几乎要把人溺进去。
      叶霁川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长到十九岁,见过不少人,好看的、跋扈的、阴沉的,什么样的都有。可他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明明生得清冷疏离,像高山上的积雪,可望向你的时候,却偏偏带着一股近乎虔诚的温柔,好像你是他盼了很久才盼来的人。
      这样的目光,让叶霁川无端地生出一阵慌乱。他本能地想躲,想逃,想用最凶的语气把这个人推开,可偏偏双腿像灌了铅似的,竟挪不开半步。
      他只好梗着脖子,强撑着那股子炸毛的劲儿,不让自己在那样的注视下露出半分怯意。可他分明感觉到,自己耳根已经烫得能煎熟鸡蛋了。
      叶霁川最怕这种样子。
      不怕凶神恶煞的逼迫,不怕冰冷严苛的规矩,偏偏怕这温柔无底线的纵容,让他所有的闹腾都像无理取闹的孩童,狼狈又可笑。他明明占着理,却在这人面前,硬生生变成了一个使性子的孩子。
      “你不困我,何必留我在这深宫?”叶霁川别开脸,语气依旧带着倔强,“就为了那所谓的命格劫数?我就是你的渡劫工具,对不对?”
      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许久,从接旨那日起,从听闻天命之说开始,他便耿耿于怀。
      他讨厌这种被注定、被利用、被捆绑的人生。他叶霁川这一辈子,活得肆意张扬,从没被谁拿捏过,偏偏这一次,连自己的婚事、自己的去向,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像是一件被贴上“纯阳”二字的器物,被人精挑细选,送进宫里来挡劫。
      姜溯白静静看着他执拗的侧脸,眸色深沉,藏着无人窥见的情愫,语气却依旧清淡温和:“命格是真,护我性命是真。但霁川,留你在身边,从来不止是为渡劫。”
      这话模糊温柔,却太过空洞。
      叶霁川半点不信,只当是哄人的客套说辞,嗤笑一声敷衍带过,不愿深究。他见过太多嘴上说得漂亮、背地里却把他当工具使的人,何况眼前这位,是他素未谋面、只因一纸圣旨就绑在一起的夫君。说什么不止为渡劫,还能为了什么?总不会是为了喜欢他吧。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这人就一口一个家夫,又温柔纵容得不像话。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越是好得没边,他越觉得其中有诈,越觉得对方在处心积虑地哄他、拴他,好叫他心甘情愿地困在这深宫里,做那劳什子渡劫的玩意儿。
      他叶霁川活到十九岁,什么没见过。那些想从他这儿讨便宜的人,从来都是先笑着捧他,把他哄得晕头转向,再一点一点地拿走他想要的东西。他不信天上掉馅饼,更不信姜溯白的温柔。
      可偏偏,这人眼里的温度又那样真。真到他几乎要说服自己,那就是纯粹的、不带半分算计的好。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压了回去。他不敢信,也不能信。
      他懒得再跟姜溯白口舌纠缠,目光扫过殿外庭院,眼底骤然亮起一抹闹腾的光亮。
      东宫庭院规整肃穆,花草修剪得一丝不苟,名贵花木层层排布,皆是精心养护数年的珍品,是东宫宫人日日悉心打理的景致。庭院正中一株海棠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被秋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美得近乎不真实。
      叶霁川心底逆反心思再起,抬脚便往殿外走。
      “你去哪?”姜溯白轻声发问。
      “透气。”叶霁川丢下两个字,脚步不停,径直踏入庭院之中。
      下一瞬,在所有宫人惊恐的目光里,少年抬手猛地折下一枝开得最盛、养护最娇贵的海棠花枝。
      咔嚓一声脆响。
      满枝盛放的海棠应声折断,粉嫩花瓣簌簌飘落,落了满地。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总管太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险些当场跪下,心头滴血。这株海棠是先帝亲赐,太子亲手栽种养护五年,年年暮秋盛放,是东宫最珍贵的景致。平日里宫人连落叶都不敢随意触碰,生怕损伤半分。先帝驾崩那年,太子亲手把这株海棠移栽进东宫,日日亲自浇水照料,五年如一日,从不假手于人。宫人们都知道,这株花是殿下心尖上的一件旧物,是殿下与先帝之间仅存的一点念想。
      有胆小的宫女已经低呼出声,又死死捂住嘴,不敢让太子听见。满院子的空气像是凝住了,连秋风都不敢再吹,只有那几瓣海棠花慢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谁都以为,这回殿下总该动怒了。
      叶霁川捏着那枝海棠,其实是有些心虚的。他出手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这花竟这般金贵。他只当是寻常庭院里供人赏玩的花木,折一枝闹一闹,叫这人难堪,好让他知难而退。可一听说这海棠是先帝亲赐、太子亲手养了五年,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攥着花枝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他这人虽然混,却也不是真的没分寸。先帝遗物,太子念想,这样的东西,他本不该动。
      可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当着满院宫人的面认怂,只得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做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里却七上八下地等着那人的发作。
      然而,姜溯白却没有半分要发作的意思。
      完了。
      这下是真的闯大祸了。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太子,等着看这位素来爱洁、惜物的储君动怒。这一回,总该发火了吧?再温润的性子,也容不下有人动他亲手养了五年的花。
      姜溯白望向庭院中那抹肆意张扬的红衣身影,看着少年捏着花枝、漫不经心晃动手腕的模样,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小得意与挑衅,不仅半分怒意无存,眼底反倒染上一层浅浅的温柔笑意。
      那笑意太轻太淡,像落在湖面上的月影,风一过就散了。可在场的老宫人却看得真切——殿下从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
      他缓步走出殿外,立在廊下,秋风拂动他银白长发,清冷声线漫开,落于众人耳畔:
      “无妨。”
      “庭院花木,本就是供人赏玩的。他喜欢,便由着他折。”
      “往后东宫所有花木景致,任凭太子夫随意摆弄,无需拘束,无需报备。”
      一句话,再次打破东宫铁规。
      宫人全员僵在原地,彻底麻木。
      他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位太子夫,是太子心尖上独一无二的例外。
      无论他闯多大的祸、犯多大的错、破多少规矩,殿下都认,都惯着,都无条件包容。那株被太子视若珍宝的海棠,在少年手里不过是一截随手把玩的花枝,殿下非但没恼,反倒连这条规矩都一并给他破了。
      有年少的宫人忍不住偷偷拽了一下老嬷嬷的袖子,压着嗓子问:“嬷嬷,那海棠……殿下真舍得?”老嬷嬷目光复杂地看了廊下那道银白身影一眼,叹了口气,只说了句:“舍得。殿下看那孩子的眼神,我伺候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
      叶霁川捏着海棠花枝,闻言动作一顿,心底那点闹腾的快意瞬间消散,只剩满心憋屈。
      他回头看向廊下清冷伫立的银发之人,少年眉眼桀骜,语气炸毛又无奈:“姜溯白,你到底有没有底线?”
      次次纵容,次次退让,他所有的闹事手段全部失效,像个跳梁小丑独自折腾。他原以为,折了这株金贵海棠,总能让这人变一变脸色,好叫他寻个由头发作一通,彻底把这场荒唐婚约搅黄。可这人偏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笑得温柔,像在看自家孩子淘气。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从前他闯祸,爹娘会责骂,兄长会替他顶罪,世交会摇头叹气,那些围着他打转的人,要么怕他,要么惯他,要么图他。可从来没有人,是这样看着他闹的——不恼不怒,不哄不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底盛着满满的笑意和包容,仿佛他做的每一件事,哪怕再荒唐,都值得被这样温柔以待。
      这样的目光,让他心口发烫,让他几乎要撑不住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姜溯白抬眸,目光穿过秋风与落花,稳稳落在他明艳鲜活的脸上,声音清浅,却字字笃定:
      “对你,没有底线。”
      秋风簌簌,花瓣纷飞。
      红衣少年立在落花之间,怔怔愣在原地,心头那点执拗的火气,竟被这句极致温柔的偏爱,搅得彻底乱了章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句“对你,没有底线”,像一颗石子,轻轻巧巧地投进了他心底那潭本就不太平的湖水,漾开一圈圈涟漪,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明明该讨厌这个人的。
      这个用一纸圣旨、一句命格,就把他从侯府里拎出来,硬塞进深宫的男人。
      可此刻,看着廊下那人逆光而立的身影,银白长发被风吹起,眉眼间是一片温柔纵容的月色,叶霁川竟觉得,自己心里那点火气,正在一点点地、不受控制地,往下塌。
      他狠狠别过脸去,把手里那枝海棠攥得更紧了些,花瓣被他捏得微微变形,鼻尖却不受控制地泛了酸。
      这世上,从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惯过他。
      爹娘惯他,是骨肉亲情;兄长惯他,是手足情分。可眼前这人,与他素不相识,只因一句命格,便这样无底线地纵着他、容着他、护着他,连自己亲手养了五年的海棠,都随他折了去,连半分不舍的神色都没有。
      这样的好,来得太快,太满,太不真实,反而叫叶霁川心慌。
      他怕。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沉进去,怕这温柔是一场温水煮青蛙的局,怕到头来,连自己也成了被绑在命格上的那个人。
      “你别得意。”叶霁川梗着脖子,声音却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虚张声势,“我可不是这么好哄的。你今日惯着我,明日我照样闹给你看,闹到你烦了、厌了,我自然就回侯府了。”
      他说完,也不去看姜溯白的反应,转身就往殿里走,大红喜服的衣摆甩得猎猎作响,像一只落荒而逃却偏要昂着头的小兽。
      姜溯白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艳红的背影,眼底漾开一片极深极柔的光。他自然听得出,少年那句“我可不是这么好哄的”里,已经软了几分。他也听得出,对方慌乱的脚步声里,藏着怎样的局促。
      他轻声道,声音散在风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慢慢来。霁川,孤等得起。”
      秋风又起,卷起满庭落花,绕过那道红衣身影,落在那株被他亲手折了一枝的海棠上。姜溯白伸手,轻轻抚过断枝处,指尖顿了顿,眼底却浮起一抹近乎温柔的笑。
      这一枝,折得值。
      他倾心的人,终于走进了他的东宫。
      姜溯白,你到底,凭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折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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