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鹿煞：我承阴》》胡小六很六

5、旧地重回 接连数

　　接连数日的不安与凶险，让我再也无法安于这份虚假的平静。白天巷子里的煞气，夜里门外的叩响，窗棂上的鹿角黑影，草木无风自动的沙沙声——它们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越收越紧。我躲在家里，躲在娘亲的纯阳屏障里，躲在九色鹿的守护里，可那些东西还是能找到我。
　　我不能一直这样躲下去。
　　我终究再一次独自走向那座沉寂的祖堂。有些答案，有些真相，不能一直被掩埋，不能一直靠躲避与守护度日。我必须亲自去寻，亲自去弄明白——我的宿命，鹿的身份，这场劫数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我避开白日的人群，趁着暮色渐浓，独自走上那条通往祖堂的偏僻小径。
　　暮色里的小径和我记忆中大不相同。小时候跟爹爹走过这条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春天会开不知名的小白花，秋天会结红色的浆果。爹爹会摘一颗放在我手心里，说可以吃，很甜。我记得那浆果的味道，酸多过甜，但汁水很足，咬开时会在舌尖炸开一小片清凉。
　　如今草木依旧葱郁，可那份生机里掺进了别的东西。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不正，绿里透着一层灰。浆果还在，但颜色发暗，像被什么从内部染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沉郁——那是祖堂千百年来香火积攒的味道，渗进了木头、砖石和泥土里——可空气里的安宁早已碎了，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煞气残留弥漫在四周。
　　越靠近祖堂，那股气息越浓。不是臭味，不是腐味，是一种让人不安的“空”。像走进一间刚死了人的屋子，家具还在，摆设还在，阳光还照着，可你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在了。
　　祖堂大门半掩。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祖堂的门总是敞开的，香客络绎不绝，门槛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逢年过节，堂前会排起长队，人们捧着香烛供品，虔诚地低着头，鱼贯而入。我小时候偷偷跑来看过热闹，被娘亲拽回去，她说那地方我不该去。我当时不懂，只觉得那扇门里面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才能让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排队等候。
　　如今大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线幽暗。冷清得不像世间祈福的圣地，更像一座被遗忘千年的古墓，透着一股沉寂与悲凉。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门板上落满灰尘，门槛前的青石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荒草。
　　我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吱呀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缓步走入。堂内空无一人，香炉早已冷透，香灰堆积成小小的山丘，最上面一层已经被风吹得平整，像一座微型的坟。烛火残泪凝固在烛台之上，蜡泪垂挂下来，结成一道道浑浊的痕迹。不复昔日的香火鼎盛，不复往日的神圣安宁。昔日众人排队祈福的痕迹早已消失，只剩下空旷的堂内一片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安宁，是死寂。是没有生机的、被抽空了所有意义的静。梁柱上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供桌的桌布被虫蛀出无数小洞，边缘褴褛如破旗；地上散落着几片不知哪年哪月烧过的纸钱灰，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站在堂心，闭上双眼。
　　不再抗拒体内的阴缘之力，任由心神沉浸在周遭的气息里。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向那股力量敞开自己。从前我总是压着它，像压住一口随时会沸腾的锅。我怕它。怕它一旦释放，会烫伤自己，也烫伤身边的人。可现在我不想压了。我要知道真相。
　　眉间朱砂骤然发烫。不是从前那种温和的温热，是滚烫。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我眉心。我咬紧牙关没有躲。
　　一股阴柔力量自体内缓缓升起，不是从某个具体的位置，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寸肌肤底下同时渗出来的。它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冰凉而熟悉，像一条在我体内沉睡了很久的河流终于开始流淌。
　　眼前瞬间炸开无数破碎画面——
　　上古祭坛，阴阳双立。两根石柱高耸入云，一根通体纯白，刻满颂词，阳光下熠熠生辉；一根通体墨黑，光洁无字，被安置在阴影之中。
　　双主降生，各司其职。阳主降世时天降祥瑞万民跪拜，阴主降世时天降凶兆无人敢近。
　　祖堂立誓，镇守秩序，以命为契，以魂为印。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明一暗两道光华纠缠升空，在祭坛上方结成一道平衡的图案——不是太极图，是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日月同辉，又像是昼夜交替。
　　九色仙鹿奉天命而生，伴阴主左右，不离不弃。它从阴主的影子里走出来，九色流转，幽蓝眼眸望向她的那一刻，像在说：我认得你，我来陪你。
　　封印松动，煞气逆涌，世间将倾。鹿以身挡劫，堕煞不叛。黑纹从它的蹄子往上攀爬，像烈火，像锁链，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手。它没有退。它的幽蓝眼眸始终望着阴主的方向，望着那个它承诺守护的人。
　　一段段破碎的记忆，一个个模糊的身影。我终于看清了所有的真相。
　　原来，我不是无端卷入这场浩劫。我本就是这场浩劫的一端，生来便背负着平衡阴阳的宿命。不是命运选中了我，是我生来就是命运本身。也就是说，我不是偶然成为阴缘主，不是天赋异禀，不是意外之喜。我生来就是为平衡阴阳而来，生来就要承受世间阴煞，承受万世孤寂。这是我的使命，不是我的选择。
　　那只在梦里、在危难之际现身的九色鹿，不是凶兽，不是邪祟。它是我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本命守护者，是我轮回路上唯一的依靠。不是天赐，是自守——是我自己剥离的至纯魂息，化作鹿形，世世护我。
　　原来如此。
　　我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的祖堂里回荡。撞上梁柱，弹回来；撞上墙壁，弹回来；撞上供桌，弹回来。一遍一遍，像有许多个我在同时说话。带着释然，也带着悲凉。
　　“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堂外狂风骤起，呼啸不止。那风来得好快。我的话音还没落地，第一阵风已经撞上了祖堂的门板，把虚掩的大门猛地撞开，两扇门狠狠拍在墙壁上，发出震耳的巨响。供桌上的香灰被卷起来，在空中旋成一道灰色的龙卷。残破的烛泪从烛台上滚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煞气翻涌，遮天蔽日，将祖堂彻底笼罩。窗外最后一缕暮色被吞没。不是天黑——天本来就已经暗了——是连月光和星光都被遮住了，是一种绝对的、不透一丝光亮的黑暗。
　　一直隐藏在暗处、不断试探的幕后之物，终于不再隐藏，倾巢而出。它要在我最清明的一刻，将我重新拖回混沌。
　　我站在堂心，站在黑暗的中心，没有动。眉心朱砂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可我第一次没有害怕。
　　因为我知道了真相。而真相，是我手中第一把钥匙。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之前犹豫了很久。祖堂这场戏，从开篇就在铺，真到了门口反而不敢进去了——我跟“我”一样，有点怕推开那扇门。
鹿从影子里走出来那段，写的时候没多想，写完回头看，觉得还行。它就该是那样出来的。不是光芒万丈，是安安静静的。
这章写完，前面躲着的日子算告一段落了。后面要见真章。
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