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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半门声   第二卷 ...

  •   第二卷·尘间煞影
      入夜之后,白日里的暖浊烟火气散尽,屋内只剩下烛火的焦香与夜露的凉薄。处处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

      白天的巷子里还有人气,有叫卖声、寒暄声、孩子的哭笑声——哪怕是假的安稳,至少热闹。可到了夜里,所有的声音都沉下去了,沉进地底,沉进黑暗里,只剩下沉默本身,和沉默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窗棂总是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声,停,又一声。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窗框。我盯着那扇窗看,窗纸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确实在响。

      屋外偶尔掠过一道黑影,速度极快。不是鸟——鸟飞过时翅膀会扇动,会有扑棱声。那影子是无声的,滑过去的,像一滴墨从纸上划过。投在窗纸上,轮廓隐隐如鹿角,转瞬即逝。第一次看见时我以为眼花,第二次看见时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庭院里的草木无风自动,沙沙作响。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明明都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却在摇。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风摇树枝是有方向的,枝叶会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可那些枝条是各自在动,像有许多只看不见的手,各自拽着一根枝条轻轻拉扯。

      有无数东西在暗处游走。我看不见它们,但我知道它们在。

      娘亲每夜都不再安睡。她独自坐在堂中,周身纯阳之气缓缓铺开,形成一层看不见的金色屏障,将整座屋子牢牢护在里面,彻夜不眠。

      我偷偷掀开过门帘。堂心里没有点灯。娘亲坐在蒲团上,背对着我。那层金光从她肩头漫出来,很薄,薄到我能隔着金光看见她脊骨的形状——两片肩胛骨撑着衣料,像将折未折的刃。

      从前我觉得娘亲很高大,她抱起我时,我的脸刚好贴在她肩窝里,能闻到她衣领上皂角的清香。可此刻她的肩胛骨瘦得像刀刃,那层光几乎托不住她的轮廓。

      金光漫到门槛的时候,触到我的脚踝。是温的。不是太阳晒在皮肤上那种浮在表面的温。是沉的。像有人把一块贴身戴了很久的玉取下来,轻轻贴在你踝骨上。那块玉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不是烫,是温得刚刚好让你知道——那是从另一个人身体里分出来的热度。

      我站在门帘后面,没有出声。那温度顺着脚踝往上走了一小截,停在胫骨的位置,不动了。我知道它只能走到这里。剩下的路,它要分给墙壁,分给窗棂,分给院门外的青石板,分给这整座被煞气围着的屋子。分到最后,她自己会冷。

      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灵鼠说她的纯阳之气撑不了太久了。可我没问过她冷不冷。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深夜,毫无睡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露的凉薄。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碰在一起,发出干涩的、骨头碰骨头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夜也是这样的风声。我缩在被子里不敢睡,爹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灯。他没说话,把灯放在我床头,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那盏灯罩上画着一只鹿。火光从鹿的身体里透出来,把鹿的影子投在墙上。爹爹伸手转了转灯罩,墙上的鹿就跑起来。跑得很慢。像从很远的山里来。

      后来我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灯已经灭了,爹爹不在。我从没问过他那一夜为什么来。

      这份沉重与孤寂压得心头发闷,让人喘不过气。我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白日里的煞气,是九色鹿的身影,是梦里的火海与祖堂。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去,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刻在眼皮内侧。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窒息感压住那些画面。没用。它们还在。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咚。

      我数到第十下心跳,第二声才来。

      咚。

      又数到第十下。第三声没来。我盯着门板,数到三十,它还是没来。我开始怀疑第一声是不是听错了。

      然后它来了。

      咚。

      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不是敲门声。人敲门是有停顿的,叩三下停一停,叩两下等一等,带着某种社交性的节奏——像是在说“有人在家吗”。可这声音没有那种节奏。它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不需要呼吸的东西,在用完全相同的时间间隔重复同一个动作。

      一声过后,隔了许久,又是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耐心等待,又像是在刻意试探。一遍遍敲击着院门,也敲击着我紧绷的神经。

      那不是人在敲门。

      我浑身冰凉,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你要认命,还是要破命?你要重蹈覆辙,还是要终结一切?

      屋内的娘亲、爹爹,仿佛全都听不见这诡异的敲门声。呼吸平稳,依旧静坐或是安睡,没有丝毫反应。

      我侧耳细听。娘亲的呼吸声很轻,均匀而绵长;爹爹偶尔翻一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们都在。他们都醒着——至少娘亲一定醒着。可她没有任何动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闻,是不敢应。一应,便会被残魂扰动心脉,引动煞气。那道敲门声不是敲给他们的,是敲给我的。他们若是应了,便是替我挡了劫——而他们的修为,挡不住。

      唯有我,浑身发冷,汗毛倒竖。心底的恐惧瞬间蔓延至全身,从胸口开始,像一只手慢慢收紧,勒住心脏,然后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我的手指是冰的,脚趾是冰的,连呼出的气都像是凉的。

      敲门声停了。

      彻底的寂静。连窗棂的吱呀声都停了,连草木的沙沙声都停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我强压着心底的恐惧,悄悄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地面凉得刺骨。我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小心翼翼地掀开一丝窗缝。

      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外看去。

      门外空无一人,没有身影,没有踪迹。月光照在院门的门板上,照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照在台阶缝隙里长出的那丛野草上。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几乎要相信刚才只是幻觉。

      可我看见了。

      门前的月光里,有一团浓黑如墨的煞气凝聚不散。它在月光下翻涌——月光明明是银白色的,照在它身上却像被吞了进去,一丝都透不出来。它不断翻滚涌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渐渐化作一只巨大的兽影。头顶两角弯曲,似鹿非鹿。周身凶戾滔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它没有眼睛——或者说,它整个身体都是眼睛。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看院门,看纯阳屏障,看屋内的方向。看我的方向。

      它在试探纯阳屏障的强弱,在感知我身上的阴缘气息,在等待一个可以闯入的时机。它每触碰一次屏障,屏障就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那是娘亲的纯阳之气在抵抗。金光每亮一次,就黯淡一分。

      它在消耗她。

      一次,一次,又一次。

      就在此时,一道九色流光自夜空垂落。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又像一条从九天垂下的丝带。光芒柔和,却带着无上的威严。它落在院门之上,没有声响,没有震动,只是静静地落下,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鹿影一现,仙气凛然。

      它的轮廓比白天清晰了许多。我能看清它颈项的弧线,看清它脊背上流转的九色光华,看清它那对鹿角——不是黑煞鹿影那样扭曲的犄角,而是端正的、舒展的、带着一种古老庄严气息的鹿角。角上的光芒像流水一样缓缓淌过,从角根到角尖,周而复始。

      只一瞬,那团浓黑的煞影便被逼得连连后退。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我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眉心听见的,那声尖啸直接刺进朱砂里,像一根冰锥——然后溃散在夜色里,消失不见。

      我望着那道伫立在月光下的九色身影,眼眶微微发热。

      它身上有伤。那些黑色的纹路我白天就看见了,可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它的四肢上,从蹄子往上蔓延,已经爬过了膝盖。被黑纹覆盖的地方,九色光芒变得黯淡,像蒙了一层灰。

      它明明自身都在被煞气侵蚀,明明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却仍守着一段我不知道的上古宿命,生生世世护我周全。它一次次在我危难之际现身,一次次挡在我身前,一次次替我化解凶险。

      我甚至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九色鹿只是我对它的称呼,不是它的名字。它有没有名字?初代阴缘主是怎么唤它的?那一声呼唤,是不是已经失传在无数次轮回里了?

      仙鹿未远,劫影未歇。我心未迷,志未折。

      鹿影在月光下回过头,幽蓝眼眸望向我藏身的窗缝。它知道我在看。它微微颔首,像在说:去睡吧,今夜我守着。然后化作流光,散入月色之中。

      我合上窗缝,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凉意从青砖地面渗上来,渗进骨头里。

      可心口那个位置,是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半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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