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鹿煞：我承阴》》胡小六很六

3、巷阴 第二卷

　　第二卷·尘间煞影
　　自那日后，我开始往僻静的巷尾走。不是不怕，是想看清楚。
　　青石板缝里的青苔是湿的，踩上去软得不对劲。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风里有腐叶的味道。巷口的日光还亮晃晃的，走进去不过数十步，便暗得像黄昏。墙角的阴影拉得很长，边缘模糊。
　　我心里清楚，越是这样的地方，那股阴冷煞气便越是清晰，越能让我看清，这场劫数到底以何种模样降临在这人间烟火里。越是人少的角落，那股阴冷便越是清晰，像有什么东西贴在阴影里，跟着我，看着我，不急不躁，步步逼近。
　　那股寒意不是冬日的凛冽——冬日再冷，风是有方向的，冷是有来处的。那股寒意没有来处。它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不是风吹的那种冷，是更沉的冷，像把一块冬天的生铁贴在皮肤上。不是贴一下就拿走。是贴上去，不拿走了。带着腐朽的气息，缠上脚踝，顺着衣料缝隙，一点点往肌肤里钻。
　　我穿了两层袜子，脚踝还是凉的。不是皮肤的凉，是骨头缝里的凉，像有什么东西正用冰冷的舌尖，慢慢舔舐我的骨髓。脊背发寒，浑身汗毛直立，后颈像贴了一块冰。
　　灵鼠不知何时从爹爹肩头溜下，悄悄跟在我脚边，寸步不离。它没有往日的嬉闹——从前它跟在我脚边，总是一蹦一跳的，偶尔还会故意绕到我前面，回头看我一眼，像个带路的小向导。如今它只是紧紧贴着我的脚踝，小小的身子几乎缩成一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它对着空荡荡的墙角尖声低叫，声音急促又警惕。那叫声不大，却尖锐得像针尖划过玻璃，在寂静的窄巷里格外刺耳。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只当它是受惊的小兽，有人嘀咕一句“谁家的鼠跑出来了”，随手挥了挥袖子，便走了。
　　他们看不见。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唯有我知道，它不是无故受惊。它是在对着一团活的煞气示警，对着那藏在阴影里、伺机而动的邪祟发出最后的抵抗。它的声音在发抖，小小的身体也在发抖，可它没有退。它站在我脚边，四只爪子死死抠着青石板缝里的苔藓，硬撑着不肯后退半步。
　　我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墙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缕淡墨色的气丝缓缓蠕动。没有风的推动——巷子里此刻一丝风都没有，连墙头的枯草都纹丝不动——它却像活物一般，贴着地面缓慢游走。动作很慢，慢到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可它确实在动。像一条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蛇，肌肉还没完全苏醒，移动的姿态带着一种慵懒而笃定的从容。
　　草枯得很快。不是从叶尖开始黄，是整片叶子同时蔫下去——像被什么从里面抽了一口。阳光照到那缕黑气上，暗了一块。那片阴影比周围的影子更浓、更沉，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正在缓慢扩散。
　　煞气，真的落进了人间。真真切切，出现在我眼前。
　　而它游动的轮廓，隐隐如鹿。
　　我盯着那缕黑气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它的形态不断变化——时而是模糊的一团，时而是细长的一条——可每一次静止下来的瞬间，它的轮廓都会隐约呈现出一只鹿的形状。有头，有颈，有微微隆起的脊背，甚至能看到两处极小的凸起，像一对未曾长成的鹿角。
　　后来我才知，那不是外邪，是每一代阴缘主失控后、碎落的鹿魂所化之恶。它寻我，不是为害，是为归位。
　　可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团黑气在找我，在循着我身上阴缘主的气息一步步靠近。不是梦，不是幻觉，是即将吞噬一切的劫难。它在找我，像迷路的孩子寻找归途，又像猎手寻找猎物。我不知道它找到我之后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我——那不会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心口一紧，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触向眉间。那一点温热立刻升起，与远处的煞气隐隐共鸣。像两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我的眉心，一头系在那团黑气的中心，被某种力量轻轻拉动，绷紧，震颤。
　　煞气猛地一顿。
　　它停住了。那缕缓慢蠕动的黑气忽然静止，像一条蛇抬起了头，正在感知空气中的气味。
　　然后——它骤然调转方向，朝我疾窜而来。
　　快。太快了。我甚至来不及眨眼，那团黑气已经越过半条巷子。贴着地面，贴着墙壁，朝我扑来。青石板缝里的苔藓瞬间焦黑。墙根下的野草碎成灰。
　　我浑身僵住。呼吸停了。想跑，腿动不了。想喊，喉咙像被掐住。
　　灵鼠在我脚边发出尖利的嘶叫。它跳起来，挡在我身前——巴掌大的身子，对着那团比它大出十倍的煞气，没有退。
　　就在黑气即将缠上我脚踝的刹那——
　　一道斑斓流光自天际斜掠而过。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它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我只看见一道光，九色交织，像彩虹被揉碎了重新编织，又像朝霞和晚霞在同一瞬间绽放。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像一滴水落入湖面，像一片叶触到地面。
　　那缕凶戾的黑气瞬间崩散，化作点点烟尘，在风里翻卷了几下，便消融得无影无踪。
　　周遭行人依旧谈笑往来，步履匆匆。没有人察觉这一瞬的生死一线，没有人知道刚刚有一场凶险被悄无声息地化解。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汉还在翻动铁锅里的砂子，沙沙作响；远处有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只花猫从墙头跳过，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甩甩尾巴走了。世界照常运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我清清楚楚看见，半空之中，九色鹿的虚影一闪而逝。
　　它的轮廓很淡，淡得像水中倒影，像雾气凝聚的形状。幽蓝眼眸淡淡一瞥，目光温柔又坚定——那一瞥很短，短到几乎不能称之为“看”，可它落在我身上时，我感觉到了一种重量，像一只手轻轻按在我肩上，说：别怕。
　　随即，它便隐入天光，再无踪迹。
　　它一直在，从未离开，始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护我周全。它护的不是宿命，是即将为自己而立的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得我打了个寒噤。
　　原来我也会怕。当那团黑气朝我扑来的那一刻，我和任何一个人一样，只想逃。
　　灵鼠爬回我的掌心，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它抬起头看我，黑豆般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我轻轻拢住它，把它贴在心口。
　　“没事了。”我说。
　　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主角最后承认自己怕了。“原来我也会怕”——这一句特别重要。面对那样的东西，不怕才不正常。九色鹿会护她周全，但她不是因为有庇护才敢往前走的。她是在害怕的前提下，依然选择往前走的。这种勇气才是真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