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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眉间朱砂,旧梦侵晨 灵鼠 ...

  •   第二卷·尘间煞影
      天光漫进窗时带着晨雾的湿凉,晨风掀帘带起院角草木的淡腥,街巷人声混着炊烟火气,暖得近乎浑浊。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醒了。它们跟着那场灼人的火海、那座沉冷的祖堂、那只九色鹿一起,从梦境里爬了出来,落在了现实之中,再也无法抹去。
      那夜的梦,我至今不敢细想。火舌舔舐梁柱的声音,铜铃坠地的碎裂声,九色鹿眼中那抹幽蓝的光——一切都太过真切,真切到醒来时掌心还残留着灼烫的幻觉,真切到耳畔还萦绕着火焰噼啪的余响。
      我坐在床沿,良久未动。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照在手上,照在被褥上,照在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物件上。可我觉得那光亮不真实,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透过来时已经失了温度。
      我指尖按在眉间。那里肌肤平滑,不见印记,可只要凝神,一缕极轻的热意便缓缓浮起,像一粒看不见的朱砂,悄悄烙在骨血里。每一次发烫,都和梦里鹿眉心那点嫣红遥遥相应,丝丝相连,从无差错。
      我试着用力按压,试图用疼痛压住那股热意。没用。它不理睬我的手指,不理睬我的意志,兀自温热着,像一颗埋在皮肤底下的细小炭火,不灼人,却始终不灭。
      那不是错觉,是梦在成真,是劫在逼近。
      从前只在梦魇里缠绕的阴冷,如今走在路上,风一吹就能隐约嗅到。淡淡的腥寒,细得像丝,贴在皮肤上,凉进骨头里,挥之不去。
      旁人一无所觉,依旧说笑行走,谈论着柴米油盐的琐碎,活在自己的安稳里。卖豆腐的阿婆照常扯着嗓子吆喝,巷口的孩子照常追逐打闹,邻家的炊烟照常袅袅升起,裹着葱花的香气飘过院墙。这些烟火气从前让我觉得踏实,觉得活着是一件具体而温暖的事。可现在,我只能闻见那层藏在烟火气下的浊意,只能触到那层包裹着周身的寒凉。
      卖糖人的老者笑眯眯地递来一串糖画,孩子接过去时眼睛亮得像星星;一边是阴邪暗涌冷涩——那老者的影子里,有一缕极淡的黑气缠绕,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笑。我试过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怎么说?说“你影子里有东西”?说“风里有腐烂的味道”?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
      娘亲待我依旧温和,可我越来越多地看见她转身时眼底的沉郁。那份温柔之下,藏着我读不懂的疲惫与遮掩。她会在我低头吃饭时静静看我,目光沉重得像要把我的模样刻进骨头里;她会在我睡下后久久坐在床边,手掌悬在我额头上方,似想触碰又不敢触碰。
      她是阳缘主旁支嫡女,当年违背族规,执意嫁入阴缘一脉。族中长辈说她自毁前程,同辈姊妹说她疯了,她一句都没有辩解。她以自身纯阳之气为我温养魂脉,日夜压制煞气侵体,这件事她做了十几年,从未在我面前提过一个字。
      我是后来从爹爹与灵鼠的低语中偷听到的。灵鼠吱吱叫着,像在担忧什么,爹爹叹了口气说:“她的纯阳之气撑不了太久了。”那一刻我才明白,娘亲守的不是家,是平衡;她瞒的不是事,是我活下去的可能。
      爹爹肩上的灵鼠也越来越不安。往日总是蜷着不动、慵懒至极的小家伙,如今时时竖耳四顾,片刻不得安宁。它的耳朵薄得透光,竖起来时能看到细小的血管,微微颤动,像两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警惕地探测每一个方向。夜里,它更是对着空荡的角落低嘶,小小的身子绷得极紧,爪子死死扣着衣襟,满眼都是警惕。
      有一次我从梦中惊醒,看见它蹲在窗台上,背脊弓起,毛发根根竖立,对着窗外的黑暗发出低沉的嘶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慢慢锯在寂静的夜里。我唤它一声,它回过头看我,黑豆般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却还是跳下窗台,跑到我枕边,用小小的身子挡住我的视线,像是怕我看见窗外的什么东西。
      它看得见我看不见的东西,它在替我警惕,替我守着这份看似平静的安稳。
      我心里渐渐明晰,祖堂的封印松了。积攒了千百年的煞气漏了出来,像一口封了太久的古井,井盖一旦有了裂缝,底下的浊气便会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先是细不可闻,后是铺天盖地。梦里那场看似终结的浩劫,从来都不是结束,只是一切劫难的开端。
      九色鹿虽已化作流光隐去,可它并未走远,从未真正离开。偶尔闭目凝神,我仍能感觉到一双幽蓝冷澈的眼睛,在虚空深处静静望着我。没有凶戾,没有疏离,只有一道极沉、极坚定的意念,轻轻落在心底,挥之不去。
      那目光像一个承诺,又像一道枷锁——它承诺护我,却也提醒我,劫数未消。
      “劫未终。”
      “我未远。”
      我猛地睁眼,心口骤然一紧。那句话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真真切切落进心里的——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每一圈都写着那六个字。
      窗外风卷落叶,在空中旋出一道弯弧,像一枚浅浅的鹿蹄印,转瞬即逝。我盯着那枚“蹄印”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眉间朱砂,在这一刻,骤然发烫。不是从前那种温和的温热,是烫。像有人拿烧红的细针,轻轻点在眉心。我抬手捂住额头,掌心下那股热度几乎称得上灼人。
      旧梦未散,新劫已至。这一次,不再是幻境火海,不再是虚无梦魇,而是真正的,尘间煞影。
      我放下手,看向窗外。天光正好,炊烟袅袅,邻家的孩子笑着跑过巷口。而我眉心的朱砂,正烫得像一道刚刚烙下的烙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眉间朱砂,旧梦侵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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