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顿小镇》煜是也

3、烈日闲情，意外心事 正午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毒辣得近乎灼人，连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发烫。教官一声冷硬的口令落下，所有人只得绷直身体，开始漫长的原地踏步。

　　柳观瀛的鞋底反复蹭着滚烫的地面，摩擦出细碎又沉闷的沙沙声响。双腿早已酸胀发麻，像被灌了沉甸甸的铅块，每一次抬起都要费上极大的力气。他紧抿着唇，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刻意调整着紊乱的呼吸，硬生生撑着发酸发颤的四肢。

　　直到刺耳又救命的休息号声终于划破燥热，柳观瀛浑身力气瞬间抽干，径直瘫坐在树荫下的草坪上，后背抵着微凉的树干，拧开水瓶仰头大口灌着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

　　身旁的风圣扬早已哀嚎不断，对着自己晒得发烫的胳膊唉声叹气，念叨着肯定又黑了好几个度。柳观瀛却没心思搭腔理会，浑身的疲惫席卷而来，脑子里只想赶紧回宿舍瘫倒在床上好好休息。

　　他就这么懒散地坐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班上的女生围挤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不断飘过来。

　　本就累得浑身发软，他实在没多余力气凑过去看热闹。可心底那点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却越挠越痒，终究还是抵不过，撑着发软的膝盖，费劲地站起身，朝着女生围聚的方向慢吞吞挪去。

　　一旁的风圣扬也早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眼见柳观瀛起身要过去，立刻也跟着抬起手，朝着他的方向伸得笔直，指尖还沾着几片草屑，眼巴巴等着柳观瀛拉他一把起身。

　　柳观瀛瞥了眼伸到眼前那只沾着点草屑的手，没好气地伸手拽了一把。风圣扬借着力道踉跄着起身，嘴里还不忘嘟囔了一句，柳观瀛没有听清，他也不想听。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女生扎堆的方向挪去，正午的热气还裹在身上没散去，柳观瀛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发烫的衣领上。

　　离得近了，女生们细碎的议论声才清晰起来，夹杂着几声调笑，勾得人心里越发好奇。

　　柳观瀛身高不算矮，微微踮脚探了探头，想看清女生堆里到底围着什么热闹。周围不少同学也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三三两两地侧目望来，原本散漫的休息氛围，一下子多了几分好奇的躁动。

　　忽然，一只带着微凉水气的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上。

　　“谁？”

　　柳观瀛猛地扭过头，撞进魏冉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下意识开口问，“你们在这儿围着干嘛呢？”

　　魏冉却没答他的话，反而抬下巴朝人群中心扬了扬，笑着反问：“那个，是不是你们寝室的？

　　不答反问。

　　柳观瀛心里更奇了，顺着她的目光先往一旁站着的李临沧看了一眼。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魏冉连忙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不是他啦，是杨霆锋。”

　　“是啊，我们寝室就四个人。”风圣扬撇撇嘴。

　　柳观瀛皱了下眉，看向魏冉：“你问他做什么？”

　　“那你们寝室gay还挺多的，哈哈。”魏冉抱着胳膊，笑得一脸促狭，语气里满是打趣。

　　“我不是gay啊！”风圣扬一脸茫然，着急解释：“我有女朋友，不过我成绩一般，没跟她考到一个学校。”

　　“你还有女朋友！？”

　　柳观瀛震惊了。他是真的没想到，平时咋咋呼呼、一副没心没肺样子的风圣扬，居然还藏着个异地女友。

　　魏冉嫌他跑偏话题，伸手轻轻把他往旁边一推：“诶呀，你别打岔。”

　　“你们就凭这个判断？”

　　“是也不是。”魏冉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围圈的中心，压低了点声音，“他刚自己跟我们说的。”

　　一旁的风圣扬顿时不说话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眼神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意味。

　　柳观瀛更震惊了，不是你点头几个意思？还有你这恍然大悟的神情。

　　“其实也能看出来，gay应该都是这样的，”风圣扬摊手。

　　怎么看出来的？

　　柳观瀛细细观察了一下，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觉得杨霆锋有点，哦，不，是很胖，走起来像个球一样，难道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圆脸“微”胖络腮胡？别说，杨霆锋确实有点。

　　正满心疑惑的时候，魏冉忽然朝着人群中央扬声喊了一句，语气轻快又熟稔：“娇娇，你过来，快来！”

　　“谁给他起的外号？”柳观瀛一愣，下意识开口，“他跟‘娇’这个字沾边吗？”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挤出一道身影。杨霆锋非但没半分尴尬窘迫，反而脸上带着谄媚笑意，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屁颠屁颠地朝着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魏姐～”杨霆锋夹着嗓子，同时又略带娇俏地看了柳观瀛。杨霆锋刻意夹着嗓子喊了一声，话音又软又糯，说完还偏过头，略带娇俏地往柳观瀛身上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柳观瀛只觉得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头顶，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爬满了胳膊。

　　魏冉把他全程懵逼僵硬的模样尽收眼底，憋都憋不住，笑得弯了腰，几乎直不起身子。

　　？？？

　　柳观瀛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今日受到的惊吓为之最。

　　这边的闹剧很快吸引了刚才围在杨霆锋身边的女生，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又涌了过来，嘴里调笑着一声声“娇娇”，目光还在他和杨霆锋之间来回打转，满脸都是看热闹起哄的神色。

　　不远处的李临沧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的不耐。

　　魏冉笑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稳住些许，故意拖长语调大声道：“哈哈，娇娇说他喜欢他室友，哦～原来……”

　　这话一落，柳观瀛只觉得一个头快变成两个大，慌乱中想找风圣扬解围，一转头却发现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到了远处，正站在树荫下，一脸爱莫能助地朝他摊着手，摆明了要撇清关系看戏。

　　柳观瀛瞬间僵在原地。

　　杨霆锋却像是没察觉他的抗拒，反倒往前凑了凑，依旧是那副娇态，眼神黏糊糊地落在柳观瀛身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杨霆锋也不在意他的抵触，扭了扭身子，又娇滴滴地往他这边靠了半步，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柳观瀛，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惹得周围女生又是一阵哄笑。

　　周围的女生笑得更欢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起哄声此起彼伏。

　　“柳观瀛，你别不好意思啊！”
　　“娇娇都主动坦白了，你倒是给个回应呀！”
　　“我看他俩站一起还挺有意思的哈哈！”

　　“闹够了没有？教官快过来了，都散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临沧站在一旁，眉头依旧微蹙，神色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感。他平日里在班里就话少，气质偏冷，此刻一开口，原本闹得欢快的女生们顿时收敛了不少，嬉笑声慢慢小了下去。

　　杨霆锋见状，瘪了瘪嘴，却也没再上前黏着柳观瀛，只是眼神从时不时往他身上飘变成了时不时往他和李临沧身上飘。

　　杨霆锋临走前还不忘又抛给他一个娇俏的眼神，慢悠悠地往队伍方向走。

　　没一会儿，不远处就传来了教官催促集合的哨声，众人不敢再逗留，三三两两地往队伍方向跑，这场闹剧总算暂时落幕。

　　他抬眼看向率先平息闹剧的李临沧，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周身那股冷淡淡的疏离感还未散去，眉头早已舒展，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临沧淡淡瞥他一眼，目光掠过他还泛红的耳尖，没多说什么，只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走了。”

　　话音刚落，集合的哨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穿透力极强，容不得半点耽搁。

　　柳观瀛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刚走两步，就看见风圣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脸上还挂着没藏住的笑意，胳膊直接搭在了柳观瀛肩上，贱兮兮地：“啧啧啧。”

　　柳观瀛没好气地一把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满是怨念：“有病？滚滚滚。”

　　“哎呀，至于这么凶嘛。”风圣扬摸了摸被甩开的胳膊，挠着头笑得一脸无辜，半点没把他的怒意放在心上。

　　三人并肩往队伍走，落在身后不远处的杨霆锋，一步三回头，眼神在柳观瀛和李临沧身上来回打转，眼底闪着几分莫名的光亮，嘴角还噙着一抹娇俏的笑，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很快便走到队伍里站定，头顶的烈日依旧毒辣，热浪一层层裹着周身，可柳观瀛却没了之前那般浓烈的疲惫感。

　　柳观瀛看到前面的魏冉朝他眨眨眼，笑了一下扭过头去。

　　他抬眼便看见站在前面的魏冉，悄悄回过头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嘴角噙着打趣的笑，随即飞快扭过头去。

　　柳观瀛心头一阵烦躁，满脑子全是刚才那场难堪的闹剧，一想起杨霆锋黏糊糊缠上来的模样、娇嗲的语气，还有那些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心底就翻起一股直白的厌烦，眉头紧紧皱起，暗地里咬牙暗骂了杨霆锋好几句。

　　教官踏着军靴大步走来，厉声喊出整队口令，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队伍瞬间绷直，周遭的嬉闹声彻底消散，只剩下烈日灼烧的燥热与压抑的安静。

　　柳观瀛强行收敛起心底的厌烦，努力集中精神站好军姿，可余光还是能不经意扫到斜后方的杨霆锋，那人依旧时不时往他这边瞟，眼神里的意味不明，让他浑身都觉得不自在，只能死死抿着唇，强迫自己目视前方。

　　“立正！稍息！立正！”

　　教官的口令铿锵有力，紧接着便是新一轮的原地踏步、站姿训练，毒辣的太阳晒得皮肤发烫，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钻进衣领，黏腻的难受感再次席卷全身。

　　柳观瀛渐渐被训练的疲惫占据心神，方才的尴尬与厌烦，也被四肢的酸胀冲淡了些许，只是每次换动作时，只要感受到那道黏人的目光，就会下意识绷紧嘴角，满心不耐。

　　风圣扬站在另一侧，时不时偷偷朝柳观瀛挤眉弄眼，还不忘用口型调侃他，惹得柳观瀛频频侧目，暗自咬牙，却碍于教官在旁，不敢有丝毫动作。

　　前排的魏冉偶尔也会偷偷回头，对上柳观瀛无奈又烦躁的眼神，便憋着笑转回去，显然还在回味刚才的闹剧。

　　柳观瀛敛了眼底所有情绪，脊背绷得笔直，目视前方，刻意忽略背后时不时投来的视线，心底的厌烦却半点没减。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转瞬便蒸发不见，四肢的酸胀再次袭来，反倒让他暂时忘却了几分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