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熬夜不熬八小时

32、潮音 陆潮生

　　陆潮生走后的第一个早晨，江晚汐六点半就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色的。她翻了个身，看到床的另一侧被子是平的，枕头维持着他走之前拍过的那一下凹陷，现在已经回弹成原来的形状。她看了两秒，然后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走到客厅，拉开冰箱门，拿出那盒分装好的包子。蒸锅还在灶台上，盖子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水垢，是她昨天蒸完没擦干净的。她把包子放进去，拧开火，站在厨房里等水烧开。蒸汽慢慢升起来，模糊了抽油烟机表面那块不锈钢的反射面。

　　她吃完了那个包子，喝了半杯水，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早间新闻频道，声音开着，但没有在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没有预览内容，发件人的名字是"海岛卫星信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编码。她点开，看到一张图片正在慢慢加载——进度条从0%移动到100%用了大约七秒。图片完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一片海。深蓝色的，远处有一道白色的浪线，近处的海水清澈到能看见水下的礁石轮廓。照片的底部有一行小字，手动输入的那种："这是观测站门口的海。早上的。"

　　江晚汐把图片放大，看到右下角的边缘有一小块深灰色的物体——可能是他站在门框边上低头看手机时被拍进去的衣角。她看了十秒，然后保存下来，放进了那个叫"潮汐"的相册里。她回了一条："收到了。包子还剩十四只。"对方没有再回复。她知道信号不稳定，发一张图可能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到达卫星，然后从卫星回到地面，再到她的屏幕上。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防波堤。风还是从海面上吹过来，她还是走在她经常走的那个方向，从堤坝的起点走到灯塔下面那一段，大约一公里。她走完那段路的时候停下来，站在栏杆边看着海面。今天的海面比平时平一些，没有浪，只有一层细密的波纹。她在那里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堤坝中段的时候，她低头看到地上有一截烟头，已经湿透了，被踩扁，和水泥地面几乎融为一体。她绕过了它。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物理笔记。她很久没有翻过了，上次翻开是在他走之前。她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看到上面自己的字迹——"陆潮生，你物理题做完了吗？"字迹已经有些泛旧了。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取出来，只是合上笔记，放回书架原处。然后她拿起手机，又打开那张海的照片。她看到底部那行小字——"观测站门口的海。早上的。"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躺了一会儿，听到窗外的风声，比平时轻一些。远处防波堤上那盏灯还在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正在缓慢变化的光痕。每隔几秒钟会轻微地移动一次。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那片深蓝色的海面还在视野的背面，带着一道隐约的白浪线和一块深灰色的衣角。

　　第二天下午，她又收到一张图。还是一张海，但角度不一样了——这次是从观测站的屋顶拍的，视野更开阔，能看到一整片海湾的弧形轮廓，水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蓝色条纹。底部没有文字。她看了几秒，回了一条："今天比昨天蓝。"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有再回。她关闭手机屏幕，把它轻轻放回茶几上，没有再看它亮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的边缘已经被剪掉的地方长出一点新的白边。她想着，下次剪的时候，那把剪刀应该还在抽屉里。

　　第三天，她没有收到图片。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傍晚，她正在厨房煮面，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来得及看面就溢出来了，她关火的时候汤汁沿着锅沿滑下来，在灶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她擦干净，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文字消息，比前几次都长："这三天风浪太大，没法出海。今天中午船才靠岸，带了上一周的补给和一张额外的SIM卡。明天开始每天都有信号。"她拿着手机看完了，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面煮烂了。"她发了出去。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下次煮的时候水开了再放面。"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灶台边，重新打开燃气灶，把锅里的面倒掉，重新接了一锅水。

　　那天晚上她重新煮了一碗面，加了半勺盐和一点酱油，坐在餐桌边吃完，洗了碗，把锅放回灶台上。她把那盒包子从冷冻层拿出来数了一下——还剩六只。然后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个字："包。"她没写备注，没写日期，只是一个字。

　　窗外那盏灯还亮着，光落在水面上，在潮湿的夜风里缓慢地起伏。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那道光开始模糊，变成一小片被吹散在水面上的光斑。然后她拉上窗帘，关灯，躺下。黑暗中她听到远处有船鸣了一声，很短，然后消失了。她知道那艘船不属于她等的那条航线，但它在同一片水域里发出过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