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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分潮 从俄罗斯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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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俄罗斯回来后的那个周末,A市回暖了几天,窗台上的雪化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边缘。江晚汐坐在客厅沙发上,盘着腿,低着头认真地剪指甲。剪刀是陆潮生放在茶几抽屉里的那一把,金属边缘因为常年接触盐雾而带着几粒细小的锈点。她剪了两根,然后停下来把剪刀递到灯下看了看,又继续剪下去。
陆潮生坐在餐桌那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一份文档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久到光标在同一个段落末尾闪了五遍,没有往下移动。江晚汐低头剪完最后一根手指的指甲,把剪下来的指甲碎片拢进纸巾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那份文件看了四十分钟了。"
他抬起头:"……嗯。"
"你平时看一份文件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如果超过十五分钟,说明那份东西你不想看。或者你在想别的事。"她把剪刀放回茶几抽屉里,"是哪一种?"
他坐在餐桌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电脑。"研究所那边有一个项目。"他开口,"南海一个海岛站,需要派人去监测那边的潮汐数据和珊瑚礁生态状况。周期半年。"他看着她,"我可能要去。下周一。"
江晚汐把纸巾团好放进垃圾桶:"是你自己选的,还是被选的?"
"所里安排的。"
"你能不去吗?"
"可以。但是项目会延期。"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他:"半年。那个岛有信号吗?"
"有。但不是每天都有。"
"多久一次?"
"有船过去的时候会带数据回来,平时靠卫星电话。"
江晚汐握着水杯没有喝。她垂下目光,看着水杯里的水面,那里有一圈极轻的波动。"那你把碗洗完再走。"
他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的侧脸。她说"把碗洗完"的语气和说"帮我拿一下遥控器"没有区别,但尾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下周一。你还有四天。这四天你每天晚上都得陪我吃饭。"
"好。"
"不准加班。"
"好。"
"不准在吃饭的时候看数据表格。"
"……好。"
江晚汐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走回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来,脚踝搭在另一只膝盖上:"那个岛长什么样?"
他想了想:"我查过资料,岛上有一个观测站。白墙,红瓦,旁边是礁石。没有居民,只有设备。"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一个小岛,被深蓝色的海水环绕,岸边有一片灰白色的礁石,白色的观测站在岛的背风面。
她说:"你说那边每天能看到两次涨潮,你每天拍给我看。"
他看了她一眼:"你可能看两天就不想看了。每天拍的都是差不多的海面。"
"差不多的海面也是海面。"
晚上,江晚汐去阳台收衣服。她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在臂弯里。一条黑色的围巾被风吹起来一下,她伸手抓住了它,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放下来。陆潮生站在阳台门口:"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她收完最后一件,转过身看着他:"你下周走了,我一个人吃不完那么多菜。"
"那这四天多买一点。把冰箱填满。"
"填满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那你可以放冷冻层。"
她走进客厅,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陆潮生,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他站在阳台门口,没进去也没出来:"有一点。"
"你不用担心我。我从小就能把自己养大。"
"……你以前确实能。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你指甲剪完了,没有地方放剪刀。"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茶几抽屉的方向。她走过去,把剪刀放回抽屉里,低头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把抽屉推上,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细缝。她转过身,拿起遥控器放在桌上,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水已经凉了。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没有加热,也没有倒掉,只是放在料理台上,然后走回客厅。他站在阳台门口,风从门缝渗进来,吹动她发梢的末梢:"我记得。"
她转过脸去继续看电视,嘴角弯了一下。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波动着,遥控器被她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她看着画面,心里想的不是画面上的内容——她在想他明天会买什么菜,然后放进冰箱,在她打开冰箱时会看到她伸手能够到的高度上,放着那盒他提前拆好的保鲜膜。
第二天早上,江晚汐醒来的时候,陆潮生已经出门了。她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买菜。十点前回来。"她坐下来,撕开保鲜膜,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她拿出手机,对着那碗豆浆拍了一张,发给陆潮生:"你走了之后,没人给我买早餐了。"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冰箱里冻了包子。"
她又拍了一张空碗发过去:"吃完了。"
他说:"冰箱第二层还有。"
她拉开冰箱门,第二层放着一盒已经分装好的包子,每个都用保鲜膜单独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她看着那盒包子,关上冰箱门,走回餐桌边,拿起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她从自习室带回来的物理笔记放在一起。
四天里,每天晚饭都是他做的。第一天红烧排骨,她把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酱汁。第四天他问她"你想吃什么",她说"你随便做",他做了一碗清汤面,加了一个荷包蛋,放在她面前。她低头看着那碗面,吃了几口,没有抬头:"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
"那中午还能吃一顿。"
"那中午我回来做。吃完了再去机场。"
"好。"
她吃完那碗面,把碗放进水槽,像平常一样转开水龙头洗了。洗完之后她多冲了一遍,然后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他没有在她旁边看她洗完那个碗。但他听到了水声开始,又停下。
第五天下午,他收拾好了行李。一个黑色行李箱靠在门边,不重。江晚汐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检查护照和身份证:"你到了之后给我打个电话。"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卫星电话。可能会延迟。"
"延迟也没关系。响了就行。"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直起身,看着她。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近。他也没有走近。他伸手拉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动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冰箱里的包子够吃半个月。你要是吃完了,可以再去买。超市在小区南门。"
"我记得。"
"螺丝刀在厨房第二个抽屉。左边。"
"我记得。"
他提起行李箱,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的玄关处,行李箱的拉杆把他的手心压出了一道浅痕。
"江晚汐。"
"嗯。"
"我会拍给你看的。"
她看着他,没有说"好",没有说"知道了",没有让他快点走。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你记得回来把那盒保鲜膜用完。"
他站在那里,楼道里的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我记得。"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江晚汐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走开。她听到脚步声从楼梯间往下,越来越轻,到达某处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屏幕亮起来,画面上的内容她没在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过了,边缘整齐,没有任何需要修剪的部分。
那天下午,她没有出门,也没有去阳台看海。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像是等一扇门重新被推开。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盒分装好的包子,拆开一个放进蒸锅里,拧开火。蒸汽从锅盖边缘升起来,模糊了她眼前的玻璃窗。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开,看着那些水珠慢慢积聚成足够重的样子,然后沿着光滑的表面滑下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看到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两个字。然后消失了。又出现了。最后他发来一条:"到了。"两个字。没有标点。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锅里的包子。等到那一层薄薄的蒸汽沿着玻璃表面向上攀爬,她伸手擦了一下,看到窗外的天空正在变暗,覆盖了上午还清晰可见的轮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