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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收银台 那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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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江晚汐出门的时候,天是阴的。她在玄关换好鞋,弯腰的时候小腹忽然抽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了一秒。她直起身,拉开门口的抽屉翻了翻,空的。她想起上个月用完了,没有补。她关上门下楼。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拐角有一家日用品店,门面不大,招牌被昨夜的雨冲得发亮。她走进去,货架很窄,她侧身穿过,在卫生用品那排停下来,拿了五袋安睡裤,深蓝色的包装,标着"加长·防漏·安睡"。她把五袋叠在一起抱在怀里,走到收银台前。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下方露出一截扎得不太齐的马尾。她正在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把她下巴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江晚汐把五袋安睡裤放在台面上:"结账。"
那个人的手停住了。她没抬头。停了一拍,然后她慢慢抬起帽檐,露出一双瞪圆了的眼睛。
"汐姐?"
江晚汐看着她。
那张脸比高中时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以前清晰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圆而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好奇和真诚。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左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名牌——店员款,白底黑字,写着"收银员"。
"周也?"
周也的嘴张开了,又闭上,又张开。"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升了半个调,"你不是在A市吗?你怎么会来这家店?你怎么——你——"她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五袋安睡裤,又抬起头看着江晚汐。她脸上那层惊讶慢慢地换了一种颜色。
"你先进来,坐着说。"周也把收银台的挡板推开,走出来,拉了一把塑料椅子放在收银台后面,"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转身往店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江晚汐真的还坐在那里。
江晚汐坐下来,把五袋安睡裤放在膝盖上。她听到后面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周也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放在她面前。她在对面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两个人在收银台后面狭窄的空间里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
"你什么时候来的这家店?"周也先开口了。
"不是来这家店。我住在附近。路过。"
周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江晚汐膝盖上那五袋安睡裤上:"……你以前不买这个牌子。"
"换牌子了。"
"这个好用吗?"
"还行。"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周也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接住的支点:"你怎么一个人来买东西?陆潮生呢?"
"他出差了。去南海一个岛上做项目,半年。"
"出差半年?"
"半年。"
周也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那你现在一个人?"
"一个人。"
周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看了江晚汐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自己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台面上:"你肚子疼不疼?"
江晚汐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那包纸巾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小腹,隔着衣服,动作很轻,轻到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还好。"
周也看到了那个动作,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那包纸巾又往江晚汐那边推了推:"你下次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留点红糖。"
江晚汐低头看着那包纸巾——纸面被压出了一道细褶。她没有拿那包纸巾,但她说了一句:"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半年多。刚毕业那会儿没找到合适的摄影工作,先在这边干着。"
"你还在拍吗?"
"拍的。跟朋友接一些小的活,婚礼、生日、开业什么的。不固定,但还能拍。"
江晚汐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你呢?还在拍纪录片吗?"
"在。在做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还没定下来。还在找方向。"
周也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但现在变了一点的人——不是变差了,是变安静了。
"汐姐,你看起来——"周也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比以前沉了一点。不是胖,是那种,你站着的时候,重心比以前低。"
江晚汐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五袋安睡裤:"可能是因为这个。比较重。"
周也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像是从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传过来的,带着海城一中走廊里那种潮湿的、被阳光晒过的气息。"你以前不会用这个理由。"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当过收银员。"
周也又笑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点。她坐在那里,两个人在收银台后面狭窄的空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动了一下。
"你还要去上班吧?"
"嗯。"
"那我不留你了。"
江晚汐站起来,把那五袋安睡裤抱在怀里,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包纸巾,没有拿。"那你下次来之前发消息给我,我给你泡红糖。"周也说。"好。"江晚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周也,你拍的婚礼,给别人拍好看吗?"周也愣了一下:"还行。都说我拍得比他们预期的好。"
"那你下次拍的时候,叫上我。我帮你看看。"
"好。"
江晚汐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风铃安静下来。周也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包纸巾,它还在那里,没有被带走。她的指尖在收银台边缘的阴影里顿了一下,然后沿着台面滑下去,落在江晚汐留在椅子旁边的帆布袋外侧小兜的开口处——像是轻轻合上了一道不需要被注意的拉链。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打开的对话框,打了几行字:"我今天遇到江晚汐了。她看起来挺好的。就是买了好多安睡裤。"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一行一行删掉了。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里,重新戴上鸭舌帽,压了压帽檐。
江晚汐走出店门以后,把五袋安睡裤放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她伸手按了一下帆布袋,确认那五袋东西还在里面。她的手指隔着帆布感觉到深蓝色塑料包装的触感,硬而平滑,带着锯齿状的封口边缘。她走过了两个路口才松开手。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风衣的领口边缘吹得轻轻拍在肩上。她没有回头。她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手伸进帆布袋外侧的小兜里,摸到了一包纸巾。柔软的,被压过的,带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放进来的——也许是告别时,她转身弯腰去拿帆布袋的那一刻,周也的指尖从收银台边缘滑下来,落进了她看不到的开口处。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放回原处,只是让它搁在她手指能够碰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