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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蓝冰 大年初三, ...

  •   大年初三,他们降落在伊尔库茨克。

      机场很小,候机楼只有两层,落地窗外是一整片被雪覆盖的平原。江晚汐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看着自己的行李箱慢慢转过来,没有急着伸手去拿。她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那片苍白的天空和远处的雪线,觉得这个地方比她想象中更静一些。风不会在这里发出声音,因为所有的风都被雪吸走了。陆潮生从她旁边走过去,把两个人的行李箱从转盘上提下来,拉到她面前。他正想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递给她看:"你弟说他已经到了。"

      江晚汐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我到酒店了。比你们早一个小时。前台说今天湖面能走,你们快点。"

      她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他,重新拉好行李箱的拉杆:"他比我们还急。"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白桦林,从白桦林变成了开阔的冰面。司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前面就是湖了。"

      贝加尔湖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江晚汐靠在前座靠背上,看着前方那片不断延伸的白色平面,很久没有说话。冰面在午后的光照下泛着一种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冷光,像一块被时间磨平了的巨大蓝宝石,边缘消失在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里。冰面上有裂缝,细长的,沿着看不见的走向延伸,像有人在地底下用一支很细的笔反复描画着同一张地图。

      车停在湖边的一个小镇上。木头房子,屋顶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白烟。酒店不大,但窗户正对着湖面。江晚汐放好行李,换上羽绒服,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片冰面,然后转身说了一句:"我想下去走走。"陆潮生正在拆围巾:"现在?""嗯,趁天还没黑。"他重新把围巾围上:"那走吧。"

      他们刚走到大堂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黑色羽绒服,竖着衣领,正低头刷手机。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半张被室内暖气烘得微微泛红的脸。"你们好慢。"

      江晚汐看着他:"你不是说比我们早一个小时吗?怎么还坐在这里?"江澈站起来:"我出去走了一圈,冰面上风太大了,又回来了。等你们一起再下去。"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吧,趁天还亮着。"

      三个人沿着一条踩实了的雪路走下去,走了大约十分钟,脚下的路变成了冰。江澈走在最前面,走得很随意,像在自家小区楼下散步。他踩上冰面的第一步就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稳住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冰面比我想的滑。"江晚汐站在冰与雪的交界处,蹲下,用手套抹开表面一层雪,露出下面淡蓝色的冰层。"你小心点。听说这边冰层有些地方薄。"江澈走了回来,在她旁边蹲下,也学她的样子抹开一层雪:"真的蓝。像颜料兑了水。"

      陆潮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姐弟两个人并排蹲在冰面上的背影。江晚汐的羽绒服是白色的,江澈是黑色的,像两道颜色不同但方向一致的潮水,在同一片冰面上同时向前推进。

      江晚汐站起来,跺了跺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冰面很滑,她走了一步就晃了一下。陆潮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江澈没有回头,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姐你平衡感也太差了。"江晚汐站定:"你刚才自己也滑了一下。"江澈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扶着她胳膊的陆潮生:"我那是故意滑的,帮你探探路。"

      三个人沿着冰面慢慢走,江澈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片。湖很大,走了很久,前方的冰面依然看不到尽头。周围很安静,只有冰面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开裂的声音——很低,像冰层下面的水在调整自己的位置。风声很轻,像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姐。"江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把手机对着冰面拍了一张,回过头说,"你站在那边,我拍一下。"江晚汐停下来,站在冰面上,面朝远处的湖面。江澈举着手机,取景框里她的背影被暮色笼罩着,羽绒服的轮廓微微发光,像嵌在冰面上的一小块白色的陆地。他拍了一张,然后把手机放下来。拍完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然后他把手机塞回了口袋。"拍好了。"江晚汐走回来:"给我看看。"江澈把手机递过去。那张照片里,她站在冰面上,身后是远处灰蓝色的天空和湖面交汇的线,像站在一块正在缓慢呼吸的冰面上。江晚汐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他:"还行。"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江澈走在前面,江晚汐走在中间,陆潮生走在最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风从湖面中央吹过来,吹动她羽绒服的帽兜边缘。

      "陆潮生。"她开口。"嗯。"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他听到了。"你说——如果十七岁的我知道自己二十四岁的时候会站在贝加尔湖的冰面上,她会怎么想?"

      他站在两步之外,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动他羽绒服的帽兜边缘:"她可能会觉得你在骗她。"她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因为她那个时候,连海城的海都没看过几次。"

      江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他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只是假装在看冰面上的裂缝,假装在观察那些被冻住的细碎气泡。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合上了。然后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他已经是一个习惯不打扰的旁观者了,但他始终会与他们的步伐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以便在风大的时候确认后面的两道影子还在。

      江晚汐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呢?十七岁你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来这里,对吗?"他站在那里,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我十七岁的时候想过。但那时候只是想想,觉得可能性很小。"她走到他面前,在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那现在呢?""现在觉得不是可能,"他说,"是已经到了。"

      远处的冰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他们左侧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江晚汐低下头,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条裂缝的边缘:"你说这块冰层下面,水的温度是一样的吗?"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如何用另一种方式回答她:"冰层下面的水是流动的,但温度差别不大。像我们在海城的时候,表面看起来很冷,但其实底下有暖流。"

      江晚汐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被某个微小的气流触动。海城——他用了"我们在海城的时候",像是在说一片他们共同拥有过的海域。"那暖流,"她问,"是一直在吗?"他站在她面前,冰面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在。只是有时候在更深的地方,不容易察觉到。但它在,始终都在。"

      江澈在几步外停下,转过身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你们聊完了吗?"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仍然清晰,"那边有个冰洞,导游说底下会发光。"他指了指远处冰面上一个微微隆起的轮廓,"去不去?"

      江晚汐看着他,远远的,隔着一小段距离。他说"那边有个冰洞"的时候,语气听起来有点随意,但他已经提前走到那里看过了,确认了位置,再走回来说"去不去"。她看了一眼陆潮生,又看向江澈,说:"去。你带路。"江澈已经转身往那个方向走了,黑色的羽绒服在灰蓝色的冰面上像一个正在移动的坐标。

      傍晚,他们从冰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冰面在暮色里变成一种接近深蓝的颜色,像一块被磨薄了的宝石。江澈走在前面的背影被斜阳拉得很长。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放慢脚步,让两个人跟上他,然后说了一句:"姐,你知道我刚才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江晚汐走在他身后:"想什么?""想——你以前在海城的时候,你脸上没这种表情。"江晚汐的脚步慢了一下:"什么表情?""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你站在冰面上看远处的时候,那种不着急的表情。"

      风从他们侧面吹过来,把她被风吹散的发丝收拢到围巾后面。她没有回答。但她走快了两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走了一段,像许多年前在海城的海边那样。

      那天晚上,江晚汐回到房间,在手机里翻到江澈发来的那张照片。她看了很久,然后放大,看到照片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黑色羽绒服,竖着衣领,手机的轮廓,像在水面晃动时留下的记录。她没有删掉那一道边缘的模糊,保存了下来,放进了那个叫"潮汐"的相册里。

      窗外,贝加尔湖的冰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微弱的蓝光。远处村庄的灯火像几粒碎掉的星星,落在雪地上,映出一片圆形的暖色光晕。远方的冰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影子正在缓慢地移动——那是他们的脚步留下的印痕,被风慢慢填平。江澈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她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但她知道,今天下午,他走在最前面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两次,确认她还在。

      走廊尽头,江澈的房间亮着灯。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微微泛白。他打开家庭群,打出几个字,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需要被记录的事情:"姐今天挺开心的。"他看了两秒,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窗外,贝加尔湖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细微的蓝色光泽。那些被拍下来的背影,那些被放大的边缘轮廓,那些藏在文件夹深处的回看,正在他们各自看不见的地方,用另一种格式被保存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今天走了很远的路,但他觉得那些路没有被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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