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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护照 江澈是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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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是周六上午十点到的出入境大厅。
他穿了一件灰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锁骨下面,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包带上挂着一个褪色的钥匙扣——是一只很小的蓝色鲸鱼,塑料的,眼睛部分已经磨花了。江晚汐认出来那是她高中时候在文具店买的,后来不知怎么到了他手里。
大厅里人不多。周六上午的出入境大厅有一种奇特的安静,像所有来办护照的人都提前把情绪调成了静音模式。叫号屏上跳着红色的数字,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风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江澈站在自助拍照机前面,对着屏幕里的自己皱了皱眉。
"你这个表情,"江晚汐站在旁边说,"像有人欠你三个月工资。"
"我就是这个长相。"他把卫衣的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额头上几根翘起来的碎发,"而且这个机器拍出来脸大。"
"那是因为你脸本来就大。"
他没理她,重新调整了一下站姿,下巴微微抬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快门响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情介于"严肃"和"不情愿"之间的证件照。
江晚汐看了一眼,没说话。
江澈也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然后说:"重拍。"
第二张好了一点。第三张更好一点。到第四张的时候,他终于按了确认键,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签完一份不太满意的合同。
"你平时发朋友圈的照片不是挺好看的?"江晚汐问。
"朋友圈可以修。这个不行。"
"那你朋友圈修了多久?"
"……你管我修多久。"
他们在窗口提交了材料。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核对身份证的时候抬头看了江澈一眼,又看了看江晚汐,问:"你们是?"
"姐弟。"江澈说。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把回执单递给他:"七个工作日出证,到时候可以来取,也可以选邮寄。"
江澈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上面的取件日期,然后转头看江晚汐:"你们什么时候走?"
"二月初。"
"那来得及。"他把回执单折好塞进卫衣口袋里,停了一下,又说,"你签证办了吗?"
"陆潮生在弄。"
"他弄我放心。"江澈说完这句话,自己好像也觉得有点意外,补了一句,"比你自己弄靠谱。"
江晚汐没反驳。
他们从出入境大厅出来的时候,外面出了太阳。十一月的阳光不算暖和,但照在脸上有一种干燥的、干净的触感。江澈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对面的马路,忽然说:"姐。"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肩膀比两年前宽了不少,穿那件灰色卫衣的样子让她想起他刚上初中的时候,也是这种不太会表达、但又忍不住要开口的样子。
"谁说的?"她问。
"没人说。我自己看出来的。"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
"以前你……"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以前你比较亮。不是那种很吵的亮,就是……比较确定。知道自己要什么。"
江晚汐靠在台阶的栏杆上,没有说话。
"现在你好像……"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阳光照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投下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远处有一辆公交车进站,门开了,下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背着很大的书包,低着头往前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观察了?"江晚汐说。
"朗科集团的市场部,"他面无表情地说,"每天都在研究用户心理。"
"所以你在研究我?"
"没有。"他很快地说,"就是……看到了。"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江澈走在她左边,步子比她大,但刻意放慢了速度,和她保持同一个节奏。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陆潮生对你好不好?"
江晚汐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他补充道,"他是不是真的对你好。不是那种嘴上说的。"
"你怎么判断?"
"看细节。"他说,"他上次来家里吃饭,你筷子掉地上了,他弯腰捡的时候顺手把你面前的茶杯转了个方向——你以前说过你用左手拿杯子比较顺手。这种细节不是装得出来的。"
江晚汐没有接话。
"还有,"江澈继续说,"他给你倒水的时候,永远是倒七分满。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不喜欢杯子太满。"
"你记得这些?"
"我记得。"他看着前面的路,"你以前说过的很多话我都记得。"
地铁站的入口出现在前方,扶梯往下延伸,灯光在台阶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江澈走到扶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姐,你去俄罗斯的时候,"他说,"别光看风景。"
"你上次不是让我给你拍照片发朋友圈吗?"
"那个不重要。"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挠了一下后脑勺,"我是说——你看看你自己。"
江晚汐站在扶梯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他的肩膀微微低着,背包的带子在卫衣上勒出一道浅浅的褶。他走到扶梯底部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挥了一下,像是在说"快点"。
她跟着走下去。扶梯的橡胶扶手被很多人摸过,表面光滑而微温。她把手放上去,感觉到一种细小的、持续的震动,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运转着,通过这条金属的链条一直传到了她的掌心。
地铁站里人很多。他们站在站台边上等车,江澈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朗科集团的工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滚。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里。
"又加班?"江晚汐问。
"不是。"他说,"是团建通知。下周部门聚餐。"
"你上次聚餐回来不是说再也不去了吗?"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还是去了。"
列车进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起江晚汐额前的碎发。车门打开,他们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站定。车厢里很挤,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一家保险公司的标志。
列车启动的时候,江晚汐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潮生发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护照回执拍给我,我帮你记着日期。"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江澈。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在自己的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江晚汐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陆潮生的消息:
"你弟说,让你别担心,他会自己记住的。"
她抬头看江澈。他正看着车厢上方的线路图,表情很平静,像刚才那条消息不是他发的。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去,像一条被拉长的、断断续续的线。江晚汐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那张折好的回执单——不知道什么时候,江澈把它塞进了她的口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回执单上印着江澈的名字,旁边是一个小小的二维码。纸的边缘有一点折痕,是他刚才在口袋里反复折叠留下的。
列车到站了。他们走出车厢,走上扶梯,走出地铁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在人行道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澈走在她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姐。"
"嗯?"
"冰岛那个酒店,"他说,"我查了一下,冬天确实可以去。而且那边有个蓝湖温泉,你可以泡。"
江晚汐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想看更厚的雪吗?"他说,"冰岛也有。"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一个不需要赶的时间。他的背包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那只蓝色鲸鱼钥匙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人群的缝隙里。
江晚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回执单,纸面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痕。
路灯在她脚下投下一个圆形的、温暖的光圈。她站在那个光圈里,感觉到冬天的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远处海面的咸味。
很淡。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