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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噬心第三 他忽然想起 ...

  •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被□□时,那些人把他的头按在泥地里,问他“疼不疼”。他没有答。

      后来在忘川地窖里,榭瑾把他饿死又等他复活,复活的第一个瞬间咽胃中的疼让他蜷成一团。他没有叫。

      再后来在彼岸花丛中,苦刃割断他的喉咙,他最后唤了一个“榭”字便阖了眼。他从来不曾叫过疼。从来不曾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多疼。

      可现在他忽然想让榭瑾知道。

      我疼。他在心里说。予桉,我疼。

      他没有说出口。气流从喉管的断口处漏出去,经过嘴唇时只有嘶嘶的声响。鸟群的羽翼摩擦声太大了,鸟喙啄击骨骼的声响太大了,榭瑾听不见。

      他不知道榭瑾看见了他。榭瑾的嘶喊在那一瞬停了。他望着良岑,望着那个被鸟群覆住的人,隔着灰白的尘与骨粉,望着他脸侧的泪光。

      榭瑾跪在那里,锁链嵌进他的皮肉,嵌进他的魂魄。他的羽翼不再扑腾了,垂落在身侧,翅尖那两点蓝拖在灰白的泥土里。他望着良岑,随后身体猛地向前一挣,锁链嵌进腕骨,嵌进踝骨,嵌进腰椎,他感觉不到。

      他往前挣了一步,又一步,锁链在他的手腕上拉出墨色的血珠,拉出皮肉的碎屑,拉出骨头的脆响。他不觉得疼。

      他看见了良岑的眼睛,隔着鸟群的羽翼,隔着灰白的尘与骨粉扬起的雾。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他,望着他挣开锁链,望着他朝自己爬过来。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安静的、近乎透明的什么。然后那双眼睛慢慢阖上了,像一扇门被从里面轻轻推了一下,一点一点合拢。

      鸟群忽然散开了。像一朵黑色的花从花苞绽开成千万片花瓣,每一片花瓣都叼着一小块什么。琥珀色的,极淡极透,在灰雾中微微发亮。

      花神精魄。

      它们被撕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只有芥子大小,悬在半空中,像一场琥珀色的、凝固的雨。那些碎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朝同一个方向涌去——榭瑾。

      碎片涌入他背后的羽翼,涌入他皮肤上那些纵横的裂纹,涌入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那是良岑的精魄,是蓝桉花神神魂的最后一部分。它没有抵抗,没有挣扎,它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样自然地、安静地融进了榭瑾的身体里。

      榭瑾跪在那里,琥珀色的光从他身体里面往外透。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他低着头,望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灰白泥土。泥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没有那件灰色的旧袍,没有那双一直望着他的眼睛。良岑被鸟群撕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被叼走了。

      死无全尸。

      只有一只青瓷瓶滚落在泥土里。烟霞谷的泉水,池鱼让苏逸云转交给他的。瓶身上那枝蓝桉在灰雾中微微发亮。瓷瓶完好,里面的甘露还在。

      榭瑾捡起那只青瓷瓶,把它贴在掌心里。瓶身是温的——良岑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他把它贴在掌心里,贴在离胸腔最近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忘情咒在良岑精魄融入的瞬间便碎裂了。

      不是慢慢松动的那种碎裂,是劈开。像一道被冻了两百年的冰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然后千万道裂缝从那道缝向四面八方延伸,冰面碎成齑粉。九幽的业火在忘情咒碎裂的瞬间便涌上来了——不是翻涌,是炸。

      从魂魄最深处往外炸,像一座被压了两百年的火山,终于被掀开了顶。那些被忘情咒搅碎又拼回的记忆,那些被业火烧成灰又被榭瑾一片一片拼回来的碎片,那些他找了两百年、等了上千年、压了两百年的东西,同时涌进了他的脑海。

      他看见白玉京的晨光里,良岑站在花神殿的台阶上,白衣胜雪,回过头来对他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他看见九幽的裂隙里,鬼火烧过来时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熬过去,熬出去,出去就能见到他。

      他看见他从九幽爬出来那天,浑身烧得没一块好肉,抢了鬼差的白衣穿上,一只一只魂魄地找,一座一座城地找。

      他看见他在槐安镇福寿全香烛铺门口蹲下来,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隔着满天的纸钱,手都抬起来了又收回去。不是认错了,是不敢认。

      他看见他把良岑从清平镇掳回忘川,把他关在地窖里,不给他水,不给他食物,把他饿死在那只死鼠旁边,又守在门口等他复活。

      他看见他握着苦刃站在彼岸花丛中,刀锋对准良岑的心口,说“若我再杀你一回,你我之间的因果,会黏连到何等地步”。

      他看见良岑挡在宋子廉身前张开双臂,像蓝桉伸出枝桠接住一只坠落的鸟。

      他看见苦刃割断良岑的喉管,血从刀锋上滑落,良岑的嘴唇无声地唤了他的名字。

      他看见他在祠堂里跪着,满背的杖痕往外渗墨色的血,父亲问他可知错,他说不知。

      他看见他在荒野上背着良岑走了两日两夜,良岑的额角抵着他的后颈,不烫了,温温的,像忘川的水被晨光照过之后剩下的那种温度。

      他看见良岑立在鸟群中央,长发散落满肩,回过头望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他说,别怕,予桉,马上就过去了。

      他看见良岑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唤出他没有听见的最后两个字。不是榭予桉,不是榭瑾,是良岑。他把他自己的名字还给了他。

      这些碎片同时涌进榭瑾的脑海,涌进他的胸腔,涌进他已经没有心跳的那个位置。良岑走前留给他最后的笑意,和他两百年来对良岑所有的爱与恨与念与悔,一同在他体内轻轻重合了。

      在那一瞬,他忽然想明白了一桩事。他曾无数次以为自己对良岑的恨有多深重,他是想杀了他的,想掐死他,想把他关在地窖里,想让他把这两百年受的苦一寸一寸地尝一遍。可当九幽的裂口被掀开,当忘情咒被劈成齑粉,当所有被扭曲、被搅碎、被混杂的情绪被一层层洗去,他才发现——那底下从来就不是恨。忘情咒扭曲了他的爱,让它变得面目全非,让他以为自己恨他。可那份被忘情咒搅成恨的爱,在咒术碎裂的瞬间,像一块被淬了无数遍的铁,猛地浸进忘川水里——冷热交替之间,他看清了自己那颗心的形状。

      他跪在那里,把自己埋进掌心。没有声音,肩膀也不再颤了,只是把自己埋进去,像倦鸟归巢,把一切都收进了羽翼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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