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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欢庆第一 荒野上的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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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上的阴气波动,三长老榭钧在百里之外便感知到了。
彼时他正领着追兵越过最后一道山脊。一行人皆着墨色劲装,腰佩弯刀,阴气内敛如渊。榭钧在族中掌刑律与追捕,位列三长老之位已有百年,行事沉稳,极少动怒,更极少失态——活得太久了,见惯了背叛与杀戮,什么阵仗都不能教他动一动眉毛。可那股阴气撞上他神识的瞬间,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身后二十余名族中精锐同时停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道阴气从地平线尽头冲天而起,并非寻常厉鬼失控时那种爆裂的、四面八方的炸法,而是一种极凝练的、极纯粹的升腾,像一柄被淬炼了千年的剑终于出了鞘,剑锋直冲天穹,将乱葬岗灰蒙蒙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云开始流动——是那股阴气升腾时带起的气流,将忘川上空万年不散的灰雾搅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央,暗红色的劫云开始聚集。那是鬼界千年不曾现世的天象——只有当鬼王诞生时,九幽的业火与忘川的阴气在穹顶之上交汇,才会凝成这种暗红色的云层。
“鬼王。”榭钧身后的年轻人低声道,声音里压着无法掩饰的震撼。
榭钧没有答话。他立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望着远处那片涌动的暗红劫云,望着那道仍在不断攀升的阴气柱。族中千年来不曾出过鬼王了。杜鹃一族在鬼界立足,靠的是忘川水与血脉传承,靠的是历代少主稳扎稳打的修炼。鬼王的境界,只存在于族谱最古老的记载中。而族谱上记着的每一任鬼王,血迹早已干透了。
“继续追。”榭钧道。
他迈出一步。只一步。然后他的脚便再也抬不起来了。那道阴气不再攀升了。它停在天幕之下、劫云之下,像一柄出鞘的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然后它开始往回收——不是消散,是收敛,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慢慢攥成了拳。阴气凝成无数道极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往回收拢,收进同一个方向。那片灰白土地的正中央。
然后它铺开了。极静,极缓,像忘川的水漫过河岸,无声无息,却将一切都浸透了。它不是阴气的爆裂,不是厉鬼失控时的黑雾翻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从魂魄根源处往外渗透的威压。它铺过灰白的泥土,泥土里半掩的骨头便无声地碎成了齑粉。它铺过灰雾,灰雾便被压回了地底,连一丝都不敢再冒出来。它铺过榭钧的脚背,往上漫到小腿,漫到膝盖,漫到胸腔。
他听见了。千万只杜鹃的鸣叫。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魂魄听见的。那道威压里裹着无数杜鹃的啼鸣,从乱葬岗的方向传来,从地底深处传来,从天穹之上那团暗红的劫云中传来。它们不是同时响起,而是一只接一只地、层层叠叠地叠上去,像一场暴雨落在忘川水面上。那鸣叫声撞在榭钧的神识上,撞得他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发颤。
他身后的二十余名族中精锐,修为低些的已跪下去了。不是主动跪的,是膝盖被那股威压压得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头,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三长老……”最先跪下的那个年轻人抬起头,面色惨白,额角沁出冷汗,“他的阴气还在往上走——不止鬼王初境,怕是要直接破入巅峰!”
榭钧没有回头。他的膝盖也在发颤,可他站住了。百年的修为,族中追捕队统领的尊严,让他在那道威压的碾压下勉强维持住了站姿。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望着乱葬岗的方向,望着那团暗红的劫云,望着劫云之下那道仍在不断凝实的阴气柱。
“不必追了。”他说。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抬起头,面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榭钧执掌刑律与追捕百年,从未说过这四个字。他追过叛族的长老,追过盗取族中秘典的内贼,追过在忘川禁地中触犯禁忌的狂徒,没有一次空手而归。可此刻他说不必追了,声音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铁锈般的苦涩。
“他已经不是我们能追的人了。”榭钧望着远方,语调像在念一份已无任何悬念的判决。“他取了花神精魄,破入鬼王之境。九幽的业火不烧了,忘川的阴气不反噬了——他用那个人的命,换了自己一条命。如今少主已立,族中不必为一个叛逃者再折损什么了。”
在他身后,那团暗红的劫云终于不再翻涌了。它静静地悬在天穹之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句点。那道铺天盖地的威压开始缓缓收敛,从四面八方往回退,退回乱葬岗的方向,退回那片灰白土地的正中央,退回那只跪在碎骨与灰土之间的厉鬼体内。
威压消散的那一刻,所有人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
榭钧转过身。“回。”他的声音很平,像一面被敲了太久之后不再振动的鼓。“把消息带回去——花神已死,新主已立。族中不必再追了。”
追兵们沉默地收起弯刀,沉默地转过身,沉默地朝忘川的方向走去。没有一个人说话。直到走出很远,直到那道威压彻底从他们的神识中消散,跪在最后面的那个年轻人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恐惧的东西。
“花神是他原来的道侣。他真下得去手。”
没有人回答他。
两日后,消息便到了临安。
临安是人间最热闹的去处。九街十八巷,三十六坊市,白日里摩肩接踵,入夜了灯火通明。消息便是在这锅热粥里传开的——先是城门口的告示栏前聚了一群人,然后茶馆酒楼里的闲谈便转了风向。
“听说没有?前阵子那个叫良岑的——就是冒犯了流光仙人妹子的那个——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被他原来的相好亲手杀的!”说话的是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脚夫,刚从临安西边的官道上挑了一担货回来。他端着茶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溅了一桌。“我有个表兄在忘川边上做渡船的营生,亲眼看见的!说那良岑从烟霞谷跑出来,不敢回临安,就往鬼界跑。结果人家那相好——就是杜鹃一族那个叛逃出族的,在乱葬岗把他堵住,当场就给杀了!”
茶馆里一片哗然。旁边桌上一个摇着折扇的中年文士凑过来,压低嗓子,面上带着一种窥探了秘密的兴奋:“杜鹃一族?就是鬼界忘川边上那个?我听说那只鬼找了他几百年,情深义重得很。怎么忽然就把人给杀了?”
脚夫灌了一口茶,拿袖口抹了抹嘴,愈发来劲了:“情深义重?那是对好人!你没听说吗——那良岑在烟霞谷,把流光仙人的亲妹妹给侵犯了!苏姑娘吞金自尽,苏仙人悲痛欲绝。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他相好知道了还能饶他?人家那叫大义灭亲!”
角落里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开了口。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须发皆白,手里攥着一串念珠,珠子在他指间慢慢地转着。“侵犯了苏姑娘,又被他原来的爱人亲手杀了。作孽,作孽啊。”
“作什么孽!”脚夫一拍桌子,“这叫天理昭昭!苏姑娘是什么人?流光仙人的亲妹妹,那在修真界也是有名的清白人。被这种禽兽糟蹋了,她自然活不下去。她兄长下不了手,老天便借旁人的手来收他!我要是那杜鹃鬼,我也杀!”
他说得唾沫横飞,旁桌的中年文士却将折扇合了起来,轻轻敲了敲桌面。“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良岑,从前不是白玉京的花神吗?听说在姑苏时口碑不错,怎么后来落到这种地步?”
“什么花神!”脚夫一摆手,满脸不屑,“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你没看官府的告示怎么写的?‘罪人良岑,冒犯苏氏女,致其自尽,罪大恶极,今已伏诛’。盖了鬼界和修真界两枚大印,能有假?”
他这话倒是不假。告示是今晨贴出来的,不是临安府的告示,是鬼界与修真界联名发布的檄文。檄文写在黑底红字的绢帛上,措辞简短而冰冷——“罪人良岑,冒犯苏氏女,致其自尽,罪大恶极。今已伏诛于忘川境外乱葬岗,特此昭告四方。”告示下端还附了一幅画像——画中人眉目清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画师大约是从什么旧档里描出来的,画得有几分神似几分不似,但足够让人认出来了。
茶馆里的人越说越热闹,连街上路过的行人也有停下脚步凑过来听的。有个卖花的姑娘拎着竹篮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听了一阵,听到“死了”两个字时拍了拍心口,对旁边的人说:“这种人死了活该!我听说苏姑娘可好了,经常接济城外的穷人家。欺负她的人,死了都便宜他!”
灰布短褐的脚夫拍着桌子,为自己的消息灵通得意洋洋;卖花的姑娘拍着心口,为素未谋面的苏姑娘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觉得今日做了件仗义的事;摇折扇的中年文士摇着头,感慨了几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自觉比旁人深刻几分。
正义让他们快活,正义让他们理直气壮。没有人知道良岑挡在宋子廉身前张开双臂的姿态,没有人知道他在彼岸花丛中最后唤的那个字,没有人知道他立在鸟群中央,回头望了榭瑾一眼,笑了一下,说,别怕,予桉,马上就过去了。
他们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罪名,一个结局。
只有一个人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