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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噬心第二 杜鹃俯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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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俯冲下来时,良岑看见了榭瑾的眼睛。
隔着灰白的尘雾,隔着漫天漆黑的羽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望着他。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不是阴气失控时那种翻涌的暗色,是一个人在极短的一瞬间里,眼睁睁看着最坏的结局朝自己扑来,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那种碎裂。
然后鸟群便将他淹没了。
最先袭来的是喙。不是撕咬,是啄。轻的,密的,像雨点打在青石板上,像春日里杜鹃鸟啄开一朵蓝桉花的花苞。花神精魄的气味从良岑周身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蓝桉盛放时那种极浓极暖的、带着花蕊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甜意的香。
鸟群循着那香气俯冲而下,漆黑的羽翼叠着羽翼,琥珀色的眼珠挤着眼珠,喙从四面八方探过来,啄进他的衣袍,啄进他的皮肤,啄进他的血肉。
良岑的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凉。那些喙探进他的身体时,带着一种忘川水底才有的凉意。凉的尖,凉的刃,凉的针,一点一点地刺进来,把他的体温从三十六度往下扯。他立在原地,长发散落满肩,衣袍被鸟翼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躲。他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在灰雾中盘旋的、虎视眈眈的琥珀色眼睛。
然后第一片血肉被撕扯下来了。
是扯。鸟喙叼住他右肩上一小块皮肉,脖子一甩,将那块血肉从骨头上撕离。良岑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他在颤——是那具凡人的躯壳在颤。神经末梢被撕断时,肌肉不听使唤地痉挛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肩上绽开了一朵花。红的,鲜艳的,从撕裂的袖口里往外翻卷着。像彼岸花,像杜鹃花,像蓝桉花开到极致时那种将凝未凝的颜色。那是他自己的血肉。
痛楚在这一刻才追上来。不是尖锐的痛,是钝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往外扯,扯得很慢,很沉。他感觉不到哪一块肉被撕掉了,他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上流失。
第二片。第三片。鸟喙落在他身上,每一啄都带走一小块他。肩头、手臂、腰侧、大腿——它们是雨,是雹,是无数片从枝头被风扯落的叶子,每一片叶子落下来时都叼走一朵花的一部分。良岑的膝盖弯了一弯。不是他主动弯的,是腿上的肌肉被撕去了几缕,再也撑不住这具躯壳的重量。
膝盖砸在灰白的泥土上时,他听见了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蓝桉的根须在神魂深处折断的声音。他跪在那里,手撑在灰白的泥土里,指尖陷进骨头碎屑与骨粉之间。他的背弓起来了,像一只蜷缩的虫。
鸟群覆在他背上,覆在他肩上,覆在他散落满肩的长发上。漆黑的羽翼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只剩一只手还伸在鸟群外面——那只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泥土里,划出四道深深的沟痕。
然后那只手也被鸟群淹没了。
疼。原来这么疼。
良岑把额头抵在灰白的泥土上,身体蜷成很小的一团。鸟喙在他的后背上啄击着,在他的肩胛上啄击着,在他的后颈上啄击着。他能听见那些喙刺入皮肉时发出的声响——不是钝的,是极细微的、像针尖穿过丝绸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骨头上剥离。那些喙叼住一小块他,撕扯,吞咽,再低下头去叼下一块。他的身体正在减少。不是消失,是流转——从他身上,流转到鸟群身上,再流转到榭瑾身上。
榭瑾。
良岑在剧痛的间隙里睁开眼。透过鸟群的羽翼缝隙,他看见了他。榭瑾跪在几步远的地方,跪在羽翼中央,跪在灰白的尘土与骨粉之间。他后背那双漆黑的羽翼剧烈地扑打着地面,扬起灰白的尘,扬起碎骨的屑。他在挣。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冲过来,想要把那些鸟从他身上赶走。可他站不起来。羽翼扑打着地面,扬起更多的尘与屑,他的膝盖跪在泥土里,跪得那样深,深到泥土已没过了他的小腿。
不是泥土在吞他,是阴气。阴气从羽翼间泄出来,凝成无数条极细极黑的锁链,从翅根的骨骼处延伸出去,缠住他的手腕,缠住他的脚踝,缠住他的腰,把他钉在地上。那些锁链是他的本源阴气化成的——是他魂魄的一部分。他越是挣,锁链缠得越紧,阴气从翅根的裂口里涌出来,涌得越多,缠得越紧。
“不可以——”
他发出了一声嘶喊。不是方才化翼时那种从魂魄深处撕裂开来的嘶喊,是一个人眼睁睁望着最爱的什么东西正在自己面前一点点碎掉,却连伸手去接都做不到的那种嘶喊。他的羽翼扑打着,锁链嵌进他的手腕,嵌进他的脚踝。他跪在那里,眼睛望着良岑的方向,望着那片覆在良岑身上不断翻涌的黑色鸟群。
良岑望着他。隔着灰白的尘,隔着漆黑的羽翼,隔着锁链与骨粉扬起的雾。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榭瑾的嘴唇在动,良岑听不见。鸟群的翅膀拍打声太大了,喙啄击骨骼的声响太大了,血从自己身体里往外淌的声音太大了。可他看见了他的口型。三个字。是“良玉温”。他在唤他的名字。他在唤他。
然后那只锁链把他的嘴也封住了。
良岑低下了头,把额头重新抵在泥土里。疼。太疼了。不是皮肉的疼——皮肉的疼他上辈子被□□两百年时已经习惯了。也不是饥饿的疼——被关在地窖里饿死的疼也已经过去了。是魂魄在疼。花神精魄在那些鸟喙下被撕碎,每一片血肉被叼走的瞬间便是一缕精魄被扯断。神魂的疼没有边界,它从他身体深处往外蔓延,从丹田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指尖,从指尖蔓延到空气里,再从空气里重新涌回来,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
他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肘,蔓延到整个后背都在发颤。他的牙关咬得那样紧,紧到牙龈渗出血来,铁锈般腥气在口腔里漫开。他没有叫。不是不想叫,是喉咙已发不出声了——鸟喙在他的后颈上啄着,不知啄了多少下,声带便被从喉管上撕下来了。他张着嘴,只有气流从喉管断口处漏出去,经过嘴唇时带出一串极轻微的、没有意义的嘶嘶声。
好痛。他在心里说。好痛好痛好痛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