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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噬心第一 然后它裂开 ...

  •   然后它裂开了。

      裂口中涌出来的东西把皮肤撑裂了。黑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杜鹃一族化形时,每一只杜鹃都会从魂魄深处带出一样东西——他们原初的形态。榭瑾的原初形态不是人,是鸟。一只通体漆黑的杜鹃,翅尖上缀着两点极淡极淡的蓝,那是蓝桉花瓣的颜色。他化形时把那只鸟压进了魂魄最深处,压了几百年。如今阴气耗尽了,那只鸟便从他魂魄深处飞出来了。

      一只羽翼从裂口中挣了出来。

      不是阴气凝成的虚像,是实实在在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羽翼。它从肩胛骨之间的裂缝中探出,蜷曲的,湿漉漉的,像雏鸟刚从卵中挣出来。黑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只有翅尖上两点极淡极淡的蓝。它在灰雾中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展开。一羽,又一羽,从蜷曲到半展,从半展到完全张开。它展开的姿态极慢,慢到良岑能看清每一根飞羽从羽轴上分离出来的过程,慢到他能听见皮肉被撑裂时那一声极细微的、像绸缎被撕开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只。从另一侧肩胛骨下方破出,比第一只更猛烈。皮肉被从内部撕开,裂口比第一只更大,血——厉鬼的血,墨色的——从裂口边缘涌出来,沿着脊柱往下淌。第二只羽翼从裂口中猛地挣出,在半空中抖开,黑的,翅尖两点蓝。

      榭瑾跪在那里,头低垂着,长发散落满肩。他的后背赤裸着,皮肤上裂纹纵横,琥珀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那一对漆黑的羽翼从他肩胛骨的位置向外展开,从他的后背生长出来,像两片被撕裂的夜色。羽翼的边缘还沾着他自己的血,墨色的,顺着飞羽的纹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灰白的泥土上。

      他发出了一声嘶喊。

      不是哭,不是嚎,是从魂魄最深处被撕裂时才能发出的那种声音。那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冲开灰雾,冲上乱葬岗灰蒙蒙的天。他的双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攥住了自己散落的长发,攥得指节发白,把发根从头皮上生生扯断了几缕。墨色的血从发根处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他跪在那里,仰着头,嘶喊声从喉咙里不断地涌出来,像一只鸟被折断了翅膀,像一只鬼被烧穿了魂魄,像一个人被从里面撕成了两半。

      阴气从他后背的羽翼间冲天而起。

      不是黑雾,是无数只鸟。阴气升上半空,在灰雾中凝成杜鹃的形状——通体漆黑,翅尖两点极淡极淡的蓝。不是一只,是无数只。它们从榭瑾后背的羽翼间飞出来,从他皮肤底下的裂纹里飞出来,从他魂魄最深处那只被压了几百年的原初之鸟中飞出来。一只接一只,十只接十只,百只接百只。它们在灰雾中盘旋,在乱葬岗上空盘旋,翅膀擦过翅膀,尾羽扫过尾羽。它们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极淡极透,像无数盏被点在空中的灯。

      那些灯,齐刷刷地转向了良岑。

      花神神魂的气味。蓝桉花将开未开时那种极淡极清的香。在这片只有死气与灰雾的土地上,那气味像一盏被点在深夜里的灯。所有的飞蛾都会朝它扑过去。

      空中的杜鹃开始下降。不是俯冲,是盘旋着、一层一层地往下压。它们的翅膀擦过灰雾,发出极细微的、像无数片叶子同时被风吹动的声音。琥珀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对准了良岑,虎视眈眈。

      榭瑾跪在羽翼中央,仰着头望着空中的鸟群。他的嘶喊停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里——琥珀色的,与空中那些杜鹃一模一样的琥珀色——映着那片由他自己的阴气凝成的鸟群。他望着它们朝良岑压下去,一层一层地,一圈一圈地。他的手从头发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抠进灰白的泥土里。

      “不…”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的,沙哑的,像砂纸被撕成两半。

      他想要收回阴气。羽翼在他后背上剧烈地颤抖着,翅尖那两点蓝在灰雾中划出两道极淡的光弧。空中的鸟群被他的意志拉扯着,盘旋的速度慢了下来。有几只停在半空中,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对抗。可更多的鸟继续朝良岑压下去。它们不受控制。阴气一旦从魂魄深处被释放,便不再完全听从意志的号令。

      它们被花神精魄的气味吸引着,被那股极淡极清的蓝桉花香牵引着,像飞蛾扑火,明知那火会烧穿翅膀,还是扑过去。那是杜鹃的本能。蓝桉是唯一能让杜鹃栖息的树,杜鹃对蓝桉的趋近,是刻在魂魄深处的、比意志更深的东西。

      榭瑾的羽翼在他身后剧烈地扑打着地面,扬起灰白的土与骨粉。他想要站起来,膝盖刚从地面上抬起身子便往一侧倾倒。他的手撑在泥土里,指甲嵌进骨片之间,指节泛白。他抬起头,望着良岑。

      良岑立在鸟群的正下方。

      灰白的土与骨粉从他脚边扬起,衣袍的下摆被鸟翼掠过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他仰着头,望着空中那片由榭瑾的阴气凝成的杜鹃。琥珀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望着他,虎视眈眈。花神神魂在他胸腔里跳动着,那最后一丝根须已缩成几乎看不见的一缕,在他的神魂深处微微发着抖。

      他抬起手,拔下了束发的簪。

      长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凡人的发,黑的,软的,被灰雾沾湿了,贴在脸侧。他把簪子搁在脚边的灰白泥土上,直起身。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蔽息丸的药力,从这具凡人身躯里一点一点地逼了出去。

      阳气从他周身的毛孔里渗出来。不是榭瑾那种阴气爆裂的涌法,是一种极轻极柔的、像花在晨雾中绽开的释放。蓝桉花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去——不是将开未开时那种极淡极清的香,是盛放时的气味。浓的,暖的,带着花蕊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花神精魄,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在这片只有死气与灰雾的土地上绽开了。

      空中的杜鹃停了一瞬。

      然后所有的鸟同时朝他俯冲下来。

      良岑没有躲。他立在原地,长发散落满肩,衣袍被鸟翼的气流吹得贴在身上。他望着那片朝他压下来的黑色鸟群,琥珀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涌来,翅膀擦过翅膀的声音像一场暴雨落在忘川水面上。

      他侧过头,望了榭瑾一眼。

      隔着俯冲的鸟群,隔着灰白的土与骨粉扬起的尘,隔着这片困了太多死亡太久时间的乱葬岗。他望着跪在羽翼中央的榭瑾,望了一息,然后笑了一下。

      “别怕,予桉。马上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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