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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尸骸第二 榭瑾的手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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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瑾的手从良岑腰间移开,把他推到自己身后。良岑踉跄了一下,膝盖砸在灰白的泥土上,抬起头。榭瑾立在他面前,墨锦的袍服上沾满了灰白的土与凶尸碎裂时扬起的骨粉。苦刃垂在身侧,刀锋上的蓝桉脉络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从极淡的蓝退成灰白,从灰白退成透明。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阴气从苦刃的刀身上一缕一缕地散开,他把仅剩的阴气压成了一道刃,那道刃正在碎裂。可他还站着。
良岑撑着地面站起来,站到榭瑾身侧,与他并肩。
苦刃在榭瑾手中碎裂了。不是被击碎的,是阴气耗尽了。刀锋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花瓣,从尖端开始一点一点地碎成齑粉,碎片落进灰白的泥土里,闪了一闪便灭了。榭瑾的手空了。他望着自己空了的手,望了一息,然后那只手重新抬起来。阴气从他掌心里涌出——他把魂魄深处最后压着的那团阴气全部逼了出来。阴气在他掌心里凝成一柄通体漆黑的镰刀,刀身极长,刀锋处没有蓝桉的脉络,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
榭瑾提着那柄黑色的镰刀,朝凶尸最密集的地方走去。脚步很慢,很稳。良岑望着他的背影——每一步落地时膝盖都在往下沉。阴气从他周身无差别地朝四面八方涌去,灰雾被冲散了,凶尸被逼退了半步。可他自己也在被这团阴气吞噬。厉鬼的本源阴气,从魂魄最深处被逼出来时,会先烧穿自己。
良岑跑过去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过那几步的,只记得风从耳边灌进来,把他咽喉上那道暗红的新痕吹得生疼。他跑到榭瑾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十指在他腹前交握,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墨锦的衣料,那底下的温度烫得他的面颊像被烙了一下。
榭瑾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住了一瞬。“放开。”
良岑没有放。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良岑。”榭瑾唤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面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放开。阴气会烧穿你。”
良岑没有放。他把脸埋进榭瑾的后背,埋进墨锦的衣料里。榭瑾的手覆上他交握在自己腹前的手,把良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掰到最后一根时,良岑的手指又重新攥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陷进榭瑾的指缝里。榭瑾没有再掰。他的手覆在良岑的手背上,停了一息,然后握住了。
凶尸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黑色的镰刀在灰雾中划开一道接一道的弧,头颅滚落,躯壳倒下。可凶尸没有减少。良岑的手按在榭瑾的腹前,感觉到那底下的温度正在从滚烫变成更滚烫。阴气从榭瑾周身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那柄黑色的镰刀在榭瑾手中越来越长,越来越浓。它每斩出一刀,消耗的便不是阴气,是榭瑾的魂魄。
“够了。”良岑的声音从他背后传出来,闷闷的,湿湿的。“榭予桉,够了。”
榭瑾没有停。黑色的镰刀划过灰雾,又一颗头颅滚落。
“我说够了!”良岑的手从他腹前抽出来,攥住他握刀的那只手的手腕。攥住的那一瞬,他的手心被烫得猛地一缩——阴气正从榭瑾的手腕上往外烧,烧穿了他自己的皮肤,烧到了良岑的掌心里。良岑没有松手。他把榭瑾握刀的那只手攥住了,十指交叉,像上辈子在蓝桉树底下晒太阳时那样。
榭瑾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住了一瞬。然后那柄黑色的镰刀从他手中滑落了。刀锋坠进灰白的泥土里,阴气从刀身上炸开,以二人为圆心向四周席卷而去。凶尸被黑雾吞没,灰白的泥土被掀起来,骨头被碾成齑粉,灰雾被撕成碎片。然后一切都安静了。灰白的泥土上铺了一层灰白的碎屑,风一吹便扬起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榭瑾立在碎雪中央。良岑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了一种比脉搏更让他恐惧的东西——榭瑾的皮肤正在裂开。从手腕开始,沿着小臂往上,一道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像被烧裂的瓷。裂纹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光。琥珀色的,极淡极透。阴气烧穿了他自己的躯壳。
良岑的手从他手腕上移开,按上他的心口。隔着墨锦的衣料,那底下的温度正在从滚烫变成一种他从未感觉过的、近乎灼烧的炽热。九幽的业火,从魂魄最深处烧起来了。榭瑾压了它两百年,用忘川水压,用阴气压,用他自己的魂魄压。如今阴气耗尽了,业火便从最深处翻涌上来。它要烧穿这具躯壳,烧穿这只鸟,烧穿所有困住它的东西。
榭瑾跪下去了。膝盖砸在地上时,身体被那股从内向外烧的力量压得往下坠。他跪在碎骨与灰土中间,双手撑在地面上,十指抠进灰白的泥土里。裂纹从他的手腕蔓延到手肘,从手肘蔓延到肩胛。墨锦的袍服从领口处被从里面撑开了,衣料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的脊背。
良岑看见了。
榭瑾的后背上,肩胛骨之间的皮肤正在隆起。不是骨骼变形,是什么东西被压了太久,终于要破开皮肉冲出来的那种隆起。皮肤被撑得透明,底下的光透出来,琥珀色的,像岩浆在薄薄的岩层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