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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武林盟的老干部
从铁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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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屑集到武林盟的地盘,又走了三天。
沈清浊的脚底水泡从七个变成了九个。她坐在官道边的界碑上,把靴子脱下来,面无表情地数了一遍。左脚四个,右脚五个。一共九个。
“九天。”她说。
谢不言坐在轮椅上,天命簿翻开着。闻言抬起眼。“什么九天?”
“脚底九个水泡。一个泡一天。九天。”她把靴子穿回去,动作里带着一股“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的杀气,“等到了武林盟,我要住最好的客栈。带浴桶的那种。带热水的那种。带丫鬟的那种。”
“武林盟没有丫鬟。”曲忘翻着账本,“只有弟子。男弟子。”
“……那算了。”
霍衔锋站在界碑旁边,降魔杵顿在地上,正盯着界碑上的字看。界碑正面刻着“武林盟”三个大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入此界者,守此界规。”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规矩,从“不得私斗”到“不得随地便溺”,写了二三十条。
霍衔锋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谢不言:“先生,这些字,全部要守吗?”
“理论上。”
“不守会怎样?”
“会有人来管你。”
霍衔锋想了想,把降魔杵往肩上一扛。“那等他来。”
话音刚落,官道那头就来了一个人。
白衣,长剑,站姿笔直得像一根标枪。年纪和霍衔锋差不多大,剑眉星目,标准的“名门正派大师兄”长相。衣袍干干净净,领口袖口一尘不染,连靴子上的泥点都比别人少。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字——“问心”。旁边还系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不惑”。
他正站在一个卖茶鸡蛋的摊贩面前,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圣旨。
“武林盟地界经营规范第三条规定,摊贩须于指定区域经营。此处距官道中心线不足三尺,属违规摆摊。请移至官道外。”
摊贩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抬头看了他一眼。“啥?”
“移至官道外。”
“啥?”
“移至——”
老太太把茶鸡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伙子,吃个蛋。别挡我生意。”
云见疏看着手里的茶鸡蛋,沉默了片刻。他把鸡蛋轻轻放回摊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取出一页写满字的纸,双手递给老太太。
“这是武林盟地界经营规范。不识字的,我念给你听。”
老太太接过纸,翻过来看了看。然后用来包茶鸡蛋了。
云见疏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正好和界碑旁边的四个人对上了视线。
沈清浊靠在界碑上,嚼着肉干,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谢不言膝上的天命簿翻开着,书页哗啦啦翻到某一页,上面的字迹是浅青色的——像雨后新竹的颜色。霍衔锋扛着降魔杵,目光落在云见疏腰间的剑上。曲忘的手指悬在算盘上方,正在评估那把剑的价值。
“云见疏。”谢不言念出天命簿上的名字,“武林盟主顾长怀嫡传弟子。候选。”
沈清浊把肉干咽下去。“候选什么?”
“同行之人。第五人。”
云见疏走近了几步。他的步伐很规整,每一步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的。走到四人面前,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在下云见疏。武林盟弟子。四位可是远道而来?”
沈清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到脚,从剑到玉佩,从衣领到靴子。她扭头对曲忘说:“这人,比我账房先生还正经。”
曲忘头也没抬。“你账房先生月钱多少?”
“二两。”
“那他不止。”
云见疏没有在意这些话。他的目光落在谢不言膝头的天命簿上。书页上的浅青色字迹还在微微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问题。
“这位公子。你这本书,可曾在武林盟登记造册?”
谢不言沉默了一瞬。“……不曾。”
“天下典籍,入武林盟地界者,须登记造册。这是规矩。”
沈清浊嘴里的肉干差点掉出来。她扭头看向谢不言,压低声音:“这人比你还老干部。”
谢不言没有理她。他把天命簿合上,看着云见疏。“你是来登记的?”
“不是。”云见疏说,“我是来问路的。”
“问什么路?”
“往北走的路。”云见疏的目光从天命簿上移开,落在官道尽头的方向,“我在找一个人。”
“谁?”
“不知道。师父让我找。他说,等我遇到那个人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云见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已经找了三个月。遇到了一百四十七个人。每一个都不像。”
沈清浊把肉干递给霍衔锋,霍衔锋接过去塞进嘴里。“你怎么知道不像?”
“师父说,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会想拔剑。”
石坪上安静了一瞬。
霍衔锋嚼肉干的速度慢了。他把降魔杵从肩上放下来,杵尾点地。石板裂了一块。
云见疏的目光落在那根降魔杵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这位壮士。你的兵器,可否借我一观?”
霍衔锋把降魔杵往地上一顿。“自己看。”
云见疏绕着降魔杵走了一圈。他的脚步依然是规整的,每一步间距相同。看完之后,他松开剑柄,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开,提笔记录。
“降魔杵。八十二斤。铁铸。使用者——”他抬头看了霍衔锋一眼,“壮士贵姓?”
“霍。”
“霍壮士。降魔杵,八十二斤,铁铸。使用者霍壮士。特点:砸。”他把小册子合上,收回袖中,“记下了。”
霍衔锋看着他。“你记这个干嘛?”
“武林盟弟子,出门游历,须记录所见所闻。这是规矩。”
“你规矩真多。”
“是。”云见疏认真地说,“太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自嘲,只是陈述事实。像一个数了一辈子账的账房先生,被问到“账多吗”的时候,回答“多”。仅此而已。
谢不言把天命簿翻开。书页哗啦啦翻动,停在浅青色字迹那一页。上面的字正在变化——“云见疏。武林盟嫡传。候选。”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第五人。五人成行。”
“天命簿说,你是第五人。”
云见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天命簿是什么?”
“记录天命的东西。”
“天命又是什么?”
谢不言沉默了一会儿。“棋待诏写的剧本。”
“棋待诏又是什么?”
沈清浊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问?”
云见疏转向她,认真地回答:“在下出门游历,师父交代——遇不明之事,当问则问。这是规矩。”
沈清浊张了张嘴。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遇到比上辈子的自己还爱问问题的人。她上辈子是运营总监,每天问的问题从“这个需求什么时候上线”到“这个锅谁背”,一个比一个尖锐。但云见疏问问题的方式不一样——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不是为了反驳,不是为了考核,不是为了甩锅。是真的想知道。
她把肉干从霍衔锋手里拿回来,咬了一口。
“行。你问。谢不言答。”
谢不言咳了一声。“为什么是我答?”
“因为你有天命簿。我没有。”
谢不言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天命簿翻到空白的一页,上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字。不是浅青色,是暖金色的。
“云见疏。二十岁。第一次问对问题。”
他把书合上,没有念出来。但他回答了云见疏的问题。关于棋待诏,关于天命簿,关于五人同行,关于画魂镇的顾画师和铁瓮山的断水剑。他讲得很慢,时不时咳一声。沈清浊在旁边补充——补充的部分主要是“谢不言咳了多少次”和“医药费谁出”。
云见疏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官道上的老太太卖完了茶鸡蛋,收摊回家了。
“所以,你们在对抗棋待诏。”
“是。”
“棋待诏写天命,你们撕天命。”
“是。”
“不合规矩。”云见疏说。
沈清浊翻了个白眼。“废话。合规矩还叫什么对抗。”
“但合道理。”云见疏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问心剑的剑鞘上,“不惑”二字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在下游历三月,见过很多人。有的合规矩,不合道理。有的合道理,不合规矩。你们是第一批——既不合规矩,又不合道理,但我想跟着走的人。”
他站起来,把剑重新挂回腰间。
“我跟你们走。”
沈清浊看着他。“你师父让你找的人,不找了?”
云见疏想了想。“可能已经找到了。”
“谁?”
云见疏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从霍衔锋身上扫过,从曲忘身上扫过,从谢不言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清浊身上。
“你们四个。每一个人,我都想拔剑。”
霍衔锋把降魔杵往肩上一扛。“那打一架。”
“不打。”云见疏说,“想拔剑,和真拔剑,是两回事。师父说,前者是武者,后者是莽夫。”
霍衔锋想了想。“你师父说得对。”
沈清浊从界碑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包袱甩到背上,推着谢不言的轮椅往官道前方走。
“走。第五个了。”
“去哪?”云见疏问。
“忘川渡。天命簿说的。”
云见疏跟上。他的步伐依然是规整的,每一步间距相同。走了几步,他从袖子里掏出小册子,翻开,提笔记录。
“今日新知。其一:天命簿,谢不言持有。其二:棋待诏,写天命者。其三:沈清浊,穿越者,天命系统唯一漏洞。其四:霍衔锋,天命兵器候选,八十二斤降魔杵。其五:曲忘,知秋阁少阁主,南昭遗脉。”他写完,把小册子合上,收回袖中。
曲忘走在他旁边,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我姓曲?”
“方才谢公子讲述时,提到‘曲忘’二字。你腰间的青玉佩,是南昭皇室信物。知秋阁的情报交易方式,在下略有耳闻。”云见疏的语气像在背课文,“综合判断,你是曲忘。”
曲忘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个数。“武林盟的情报,不是向来不灵通吗。”
“武林盟不灵通。在下灵通。”
曲忘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一行:云见疏,情报评估,等级待定。费用——暂不报价。
他把账本合上。“你不错。”
云见疏想了想。“你也不错。”
霍衔锋走在最前面,降魔杵扛在肩上,走一步,杵尾的铁环叮当响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云见疏。
“你剑叫什么?”
“问心。”
“好名字。”
“你的降魔杵呢?”
“没名字。”
云见疏想了想。“回头取一个。”
霍衔锋嗯了一声。
夕阳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推轮椅的,坐轮椅的,扛杵的,打算盘的,记笔记的。官道往前延伸,伸进暮色里。天命簿在谢不言膝上安静地躺着。书页里,“五人成行”四个字的颜色正在慢慢变暖——从浅青色,变成暖金色,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忘川渡还在百里之外。
但沈清浊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五个人凑齐了。一个穿越bug,一个天命簿持有者,一个天命兵器候选,一个南昭遗脉,一个武林盟嫡传。棋待诏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派什么人来。最好是带银子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霍衔锋扛着杵走在最前面开路,曲忘跟在他旁边拨算盘,云见疏走在最后记笔记,谢不言坐在轮椅上被她推着。
“谢不言。”
“嗯。”
“你这破书上,有没有写我们五个人最后会怎样?”
谢不言低头看了一眼天命簿。书页哗啦啦翻动,停在某一页。上面的字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不是暗金色,不是铁灰色,不是冷蓝色,不是浅青色。是一种从没出现过的颜色——像五种颜色叠在一起,还没有完全混合。
“没写。”
“是没写还是你没念?”
谢不言把书合上。
“没写。”
沈清浊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她决定暂时相信他。因为她今天心情不错——脚底的九个水泡,有两个已经磨成茧了。这意味着她正在从一个富二代,进化成一个真正的江湖人。虽然她依然认为,江湖人应该有马车。
天色彻底暗下来。官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条河的波光。
忘川渡快到了。